小远听得入了神,手里的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笋,旁边还画了一个扛着锄头的小人,写着“阿远的冬笋”。他抬头看着陈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小星星:“陈叔,今年我们也做腌笃鲜好不好?我也想尝尝,阿远叔叔做过的味道。”
陈叔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是阿远画的炖锅,黑黝黝的,锅边冒着滚滚的热气,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鲜得掉眉毛,暖得忘了寒。“好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今年的腌笃鲜,得加点新东西,让它有不一样的味道。”
“加什么?加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眼睛都盯着陈叔,充满了期待。
陈叔指了指墙角的竹筐,里面放着几个圆滚滚的红薯,表皮沾着泥土,是前几天暖痕小队去郊外的红薯地里挖的。那天阳光好,孩子们提着小篮子,在地里刨了一下午,个个都成了小泥猴,却抱着红薯笑得合不拢嘴。“加红薯,”他说,“红薯炖在汤里,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和咸肉的咸香、冬笋的鲜香配在一起,准好吃,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我要吃红薯!我要吃红薯!”豆豆拍着手,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白菜叶都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塞回竹篮里,一脸不好意思。
张奶奶笑着点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飞快地择着菜叶:“这个法子好,阿远要是在,肯定也喜欢。他最会琢磨这些新鲜吃法了,以前还把桂花酿进汤圆里,把萝卜丝和肉末拌在一起做饼馅,每回都能给我们惊喜。”
商量定了腌笃鲜,孩子们又开始讨论饺子馅。笔记本上写着白菜猪肉饺,是西巷冬至的标配,几十年了,从来没变过,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可朵朵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她抿着嘴,小手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想做荠菜馅的饺子。”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手帕包着的荠菜,绿油油的,还带着泥土的清香,叶片上还沾着露水,一看就很新鲜,“昨天我和奶奶去郊外挖的,那里的荠菜长得可好了,绿油油的一片,我们挖了一大筐呢。”
“韭菜饺子也好吃!”小远立刻附和,眼睛都亮了,“我记得去年冬至,刘奶奶包的荠菜饺子,鲜得很,我吃了一大碗,连饺子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刘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一朵花。她放下手里的蒜碗,拿起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剁着蒜末,声音清脆:“那是因为你馋,小馋猫。”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已经拿起一把荠菜,仔细地择去根须和黄叶,“荠菜饺子鲜,白菜饺子香,不如两样都做,让大家都能尝尝,想吃哪个吃哪个。”
“好!好!”孩子们欢呼起来,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下“白菜猪肉饺”“荠菜鸡蛋饺”两个菜名,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满满的认真。
接下来是点心。笔记本上的萝卜丝饼和桂花糖粥是必有的,萝卜丝饼要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咯吱响,桂花糖粥要熬得黏稠软糯,撒上满满的桂花,甜香扑鼻。可小远却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惹得大家都笑了。“对了!还有重阳糕!”他跑到里屋,搬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刘奶奶前几天做的重阳糕,还剩下一小块,用红线系着,“我们可以把重阳糕切成小块,蒸热了吃,甜糯糯的,还带着桂花的香味,肯定受欢迎。”
“这个主意好。”陈叔说着,拿起钢笔,在菜单上添上了“桂花重阳糕”。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孩子们说:“菜单得写在阿远的旧信纸上,才够有味道,才够有西巷的样子。”
他的话音刚落,小远就噔噔噔地跑进里屋,抱出一沓旧信纸。信纸是淡黄色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是阿远生前最喜欢用的那种,说是写起字来顺手。信纸的边角有些微微的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透着岁月的痕迹。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人拿起一张信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生怕弄坏了。
陈叔拿起那支钢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信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青瓦上。“白菜猪肉饺、荠菜鸡蛋饺、萝卜丝饼、桂花糖粥、桂花重阳糕、红薯腌笃鲜……”他一边念,一边写,字迹工整,带着几分阿远的影子,和阿远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
孩子们趴在桌边,看着陈叔写字,眼睛一眨不眨,连大气都不敢出。豆豆忍不住小声问:“陈叔,你写的字,和阿远叔叔的字,好像啊,你是不是偷偷学过?”
陈叔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温柔:“我跟着阿远学了好几年呢。”他说,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拂过水面,“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刚搬来西巷,什么都不懂,阿远教我写字,教我修煤炉,教我怎么和面,怎么煮茶,教我怎么把日子过得暖乎乎的。他说,字是人的脸面,要写得端端正正,日子也是一样,要过得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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