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让你别干仵作了,也别守这破义庄了…”
牧善之一边打磨边说话,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语气很自然。
“进山去,跟他干,他说你手艺好,脑子活,比他手下那些废物强多了…”
潇沉没接话。
牧善之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这才侧过头看向潇沉,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我说,我爹对你这个干儿子可比对我这个亲儿子都亲,这醋我吃了多少年了,你说怎么赔我吧?”
这话半真半假。
牧善之的爹确实对潇沉很好。
但牧青山是做什么的…
潇沉看了眼牧善之,深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就子承父业呗。”
“噗——”
牧善之一口口水差点喷出来。
放下锉刀,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轻摇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潇沉啊潇沉,你可真会说话,我牧善之堂堂读书人,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将来是要考取状元光宗耀祖的,你让我去干那个?有失体统,有失风骨啊!”
说得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就差没吟诗作对了。
潇沉瞥了牧善之一眼,手里的刨刀没停:
“我就没风骨了?”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他,折扇一合,指了指他手里的刨刀,又指了指义庄的方向。
“你就一仵作,还兼职守个义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看骨头看得比活人都多,你说说你有什么风骨?骨头的骨吗?”
潇沉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啧啧啧…”
牧善之摇着扇子,一脸鄙夷。
“粗鄙,粗鄙至极,我牧某是读书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不与你这种粗人一般见识,拉低身份。”
说着,收起折扇,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视察领地。
走到灶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看。
走到工具间,扒着门框往里瞅。
最后走到堂屋,在供桌前停了一会儿,盯着老许头的牌位看了片刻。
“有吃的吗?”
转了一圈回来,问潇沉。
“灶房柜子里…”
潇沉说。
牧善之走进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个竹篾盘子,里面是晒干的果干。
杏干、桃干、枣干,都是老许头生前晒的,没吃完。
牧善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槐树荫下,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吃果干。
一边吃一边看潇沉干活,时不时点评两句:
“左边那角磨得不够圆…”
“内壁的绸子选什么颜色?老爷子喜欢藏青的…”
潇沉也不理他,自顾自干活。
但手上的动作却按照他说的一点点调整。
日头渐渐西斜。
棺材完工了。
棺盖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圆润,不会划伤手。
棺身四角包了铜皮,既防磕碰,又添几分庄重。
内壁铺了藏青色的绸子,是老许头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绸子下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软软的,躺着舒服。
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安装铰链。
这是最精细的活儿。
铰链要装在棺盖内侧和棺身之间,既要牢固,又要灵活,开合时不能有声音。
老许头说过,棺材的铰链,是亡魂进出的门,门要顺,魂才安。
潇沉拿出准备好的铜铰链,用软布仔细擦拭。
牧善之凑过来看,眼睛里闪着光:
“好东西,黄铜的,厚度均匀,打磨精细,不是市面上那些劣等货,哪儿弄的?”
“留下的…”
潇沉回道。
“怪不得…”
牧善之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铰链表面。
“温润光滑,像是经常把玩,老爷子对这东西很上心啊…”
潇沉没说话,只是拿起铰链,开始在棺盖上比划位置。
牧善之也不再聒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还有远处安宁村的犬吠。
铰链安装完毕。
潇沉轻轻推动棺盖,开合顺畅,没有一丝声响。
铜铰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种古老的礼器。
“成了…”
牧善之说。
潇沉点点头,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终于做完了。
看着这口棺材,看着光滑的棺盖,看着藏青色的内衬,看着温润的铜铰链,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老许头走了,这口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完工了。
“潇沉…”
牧善之瞧见潇沉的神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人死不能复生…”
牧善之说,“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这是老爷子常说的,对吧?”
潇沉转头看他。
牧善之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有认真和关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m.2yq.org)天近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