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握着那瓶冰冷的特制化尸丹,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瓶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抬头,看向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的潇沉,深紫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指核心。
“你能一眼看出尸体的端倪,又能认出这特制的化尸丹…”
林之一的声音在空旷破损的义庄里响起,清晰而冷冽。
“那你可能看出,这蛊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又是出自哪门哪派的术法?”
问题很直接,带着近乎命令的迫切。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以及这瓶被打落的药,已经将这起命案推向了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
她需要线索,需要能让她拨开迷雾的助力,而眼前这个似乎有些不寻常之处的少年仵作,成了此刻最直接的选择。
潇沉的目光从林之一手中的玉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邃。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首先…”
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不疾不徐。
“我没‘一眼看出’蛊虫,我只是说死因蹊跷,需要等等看尸体变化,那只是基于经验的一种猜测,并无实证…”
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我只是跟着学了几年,看过些杂书,对医药毒物、偏门诡术,略懂皮毛,谈不上精通,更谈不上研究,至于这蛊是什么时候下的,出自南疆十万大山中的哪个寨子、哪个流派…”
看向林之一,语气坦然。
“我确实不知道,这些隐秘传承,别说我这小地方的仵作,就是京城太医院或玄天鉴的秘档里,恐怕也未必记载周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深藏不露”的可能,又点明了此事的复杂超乎寻常。
林之一听完,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能听出潇沉话里的推脱之意,但也明白他说的部分是实情。
蛊术传承本就隐秘歹毒,为玄周律法和正道所不容,即便玄天鉴对此类记载也有限。
指望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通晓内情,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她此刻没有太多选择,也没有太多时间。
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潇沉的距离。
义庄门口的光线晦暗不明,将她脸上残留的打斗后的潮红与眼底深处的凝重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
林之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沉重的严肃。
“死的那个是金汗国的七皇子,乌维则…”
报出了一个足以在两国之间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他身份极其特殊,此次入京更是带着两国修好的使命,如今死在了玄周境内,死因不明,若不能迅速查明真相,给金汗国一个交代…”
林之一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潇沉,一字一句道:
“届时,为了平息事端,为了给朝野上下一个说法,会有很多人被推出来顶罪,周县令,王师爷,陈捕头,乃至今日所有与此案有牵连的衙役、驿卒…甚至…”
目光在潇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有看守尸体不利的你,很多人会因此锒铛入狱,掉脑袋,边境也可能再起烽烟,死的人会更多…”
这话不是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政治现实。
一国王子暴毙,这已不是简单的刑案,而是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战争的导火索。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此事重大,你必须上心,必须帮忙。
潇沉默默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什么波动。
仿佛林之一说的不是一场可能波及无数人的风暴,而是明天的天气可能会转凉。
等林之一说完,潇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林大人,我就一个仵作,昨天刚领的文书,履历清白得跟张白纸似的…”
顿了顿,继续道:
“我只会验尸,只会看骨头和伤口,查案缉凶那是你们玄天鉴和官府捕快的事,我只负责鉴别死因,死因我已经说了,尸体动不得,就得等…”
油盐不进。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样子,心头没来由地蹿起一股火气。
自幼在将军府长大,见惯了军中男儿的豪爽与担当,入了玄天鉴,接触的也多是果敢锐利之辈。
何曾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却如此“滑不溜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人?
“那我请你呢?”
林之一耐着性子,语气加重了几分。
“以玄天鉴掌镜使的身份请你协助查案,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潇沉耸了耸肩,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明显的拒绝:
“林大人,我是真不会,查案要找线索,要推理,要抓人,我都没学过…”
抬眼看了看义庄内狼藉的打斗现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再说了,方才您与那位‘客人’动手的场面,我可都看见了,今天来一个这样的,明天保不齐就来两个、三个,我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守着这义庄赚点微薄俸禄,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没那么多条命陪您玩这刀光剑影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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