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直接将“怕死”、“不想惹麻烦”摆在了台面上。
林之一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盯着潇沉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只觉得此人此刻看起来,比那具尸体还要“死气沉沉”,还要难以沟通。
那股压着的火气,隐隐有要冲破她常年修养的冷静外壳的趋势。
“你若是不听调遣…”
林之一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
“我便有权暂时扣押你,甚至罚没你的仵作俸禄,以妨碍公务论处!”
这话已经带上了三分官威。
谁知潇沉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那就罚吧,扣俸禄总比丢了命强,实在不行这仵作我不干了也行,反正刚领文书还没捂热乎呢…”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林之一心头那股无名火。
“我保护你!”
林之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话一出口,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稳住心神,补充道:
“玄天鉴的镜卫也会在暗中布防,负责你的安全,此案牵扯重大,每一个可能的知情人,我们都会尽全力保护…”
说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潇沉听完,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义庄内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简直像是在用眼神说话:
保护?
你们要保护的人现在就躺在里面,成了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
而我,眼睛不瞎。
林之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语塞,一股尴尬夹杂着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事实胜于雄辩,金汗皇子正是在玄天鉴的“保护”下遇害的,她此刻再说什么“保护”,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近乎诱哄的意味,却又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
“如果你肯帮我查案,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我可以动用权限,将你调往玄天鉴任职…”
一边观察着潇沉的反应,一边继续道,“玄天鉴下设‘鉴证司’,正需要精通仵作之术的人才,有我在,你进去便是玄级起步,月俸至少是你现在这里的十倍不止,而且都城繁华,非这西北边陲小县可比,机会也多得多…”
这条件,对于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玄天鉴玄级官员,那是多少地方官吏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位置。
可潇沉听完,脸上却连一丝向往或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甚至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林之一听得清清楚楚。
林之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自认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甚至可以说是破格了。
可眼前这小子,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看着潇沉那副惫懒又警惕的样子,林之一忽然觉得,这个之前给她印象还算沉稳,甚至有些特别的少年,此刻变得无比不顺眼!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讨厌呢!
但转念之间,那股情绪又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此案焦着,线索寥寥,时间紧迫,而潇沉是目前唯一一个表现出异常洞察力,且似乎对某些偏门有所了解的人。
所以不能放弃。
林之一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着潇沉。
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潇沉,你若执意如此,此案因死因不明而无法推进,最终很可能以‘暴毙’或‘意外’草草结案,但金汗国不会满意,朝廷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届时,周县令他们固然难逃干系,而你…”
微微停顿,目光如针。
“作为第一个接触尸体却‘未能’准确判断死因的仵作,若我在上报的案卷中,稍稍提及你验尸过程存疑,或结论模糊,延误了案情…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潇沉猛地抬起头,苍白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人,你这是诬陷!我明明已经帮你指出了可能的方向!”
“哦?是吗?”
林之一一耸肩,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表情,眼底却毫无笑意。
“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你‘指出了方向’?谁知道你说了‘可能是蛊’?谁知道你认出了这‘特制化尸丹’?周县令?王师爷?还是刚刚离开的那俩?”
说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瓶。
“县衙里的人只会记得,你这个新上任的小仵作对着尸体看了半天,最后说‘暂时看不出’…”
林之一每说一句,潇沉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记录在我手里,案卷由我上报…”
林之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我说你鉴证不利延误破案,导致事态扩大,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仵作,拿什么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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