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完,那层名为“凝珀膏”的淡琥珀色薄膜已经均匀覆盖了金汗皇子尸体的全身,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光泽,像一尊被封在松脂里的远古昆虫。
空气里弥漫着“百花露”的复杂花香,努力压制着蠢蠢欲动的腐败气息。
潇沉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将用过的工具一一收回木箱。
“接下来呢?”
林之一站在门口,看着他将箱子盖好,忍不住再次问道。
潇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吐出一个字:
“等。”
又是等。
林之一听到这个字,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抹无奈甚至烦躁的神色在眼底飞快掠过。
从发现尸体开始,就是这个“等”字。
等变化,等线索,仿佛所有的行动都被这个字捆住了手脚。
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但她也明白,面对蛊术这种诡谲莫测的东西,很多时候确实急不来。
“等多久?”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不好说…”
潇沉摇摇头,走到墙边的水盆洗了洗手。
“凝珀膏会隔绝外界,模拟出一种类似‘濒死’或‘环境剧变’的假象刺激蛊虫,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一两天,得看那蛊虫本身的习性和活跃程度…”
擦干手,却没有回旁边小院休息的意思,反而走到义庄的围墙边,身形利落地一撑,便坐在了那截不算高的土墙墙头上。
墙头宽窄仅容一人稳坐,坐在那里,双腿悬空,微微晃荡,目光投向停尸房的方向,像一只在夜色中等待猎物的夜枭。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安营扎寨”的架势,知道自己也不便离开了。
蛊虫随时可能被引出,必须有人守着。
也走到墙边,身形轻盈地一跃,在潇沉身旁约莫三尺远的墙头上落座。
夜色更深了。
子时已过,正是后半夜最沉寂的时辰。
天上挂着一轮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洒下的光也显得有气无力,灰蒙蒙一片。
义庄本就偏僻,四周只有荒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轮廓,夏夜的虫鸣到了这个时辰也稀疏了许多,更显得此地空旷寂寥,阴气森森。
夜风掠过,带来停尸房里混合了花香与腐朽的怪异气味,吹得人皮肤泛起一阵凉意。
两人并排坐在墙头,一时无话。
许是觉得这等待太过漫长沉闷,也许是心头堆积的疑问需要一些分散注意力的出口,林之一偏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月光勾勒出清瘦的侧脸线条,和那过于苍白的肤色。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小姑娘脱口而出的那个绰号。
“方才那小姑娘叫你‘小死孩儿’?”
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但听得出并无恶意。
“为何这么叫?”
潇沉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
依旧望着停尸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许把我从北边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顿了顿,“那地方满地都是死人,就我一个还喘气儿…”
说着,看向林之一,继续道:
“我小时候说话晚,可能吓着了,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挺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出声,加上老许的职业,又守义庄,本就没什么人乐意靠近我们这儿,我又长得白…像…”
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继续道: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死人脸上那种白,不说话,没表情,整天在这义庄附近晃悠,村里的孩子见了都躲着走,觉得我晦气,死气沉沉的,‘小死孩儿’这名字不知谁先叫的,就这么传开了…”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出那种场景。
一个苍白沉默的孩童,生活在堆满棺材和尸体的义庄边缘,与死亡和孤寂为伴。
旁人的恐惧、排斥、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异类”。
疏离导致更多的误解,误解加固更深的隔阂,恶性循环。
但她注意到,潇沉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怨恨、自怜或苦涩,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潇沉正好侧过头,似乎想确认一下停尸房内烛火是否还亮着,余光瞥见了林之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恍然,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开口道:
“总比叫‘二狗’、‘铁蛋’什么的强吧?至少听起来还挺特别…”
林之一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玩笑的语气来自嘲,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能看开。
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些轻松的语气:
“那倒是,‘小死孩儿’听着是挺唬人…”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林之一指了指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义庄房舍,问道:
“那……你不怕吗?你说的老许总有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这里,面对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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