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林大人想反悔?还是觉得我这张嘴太能忽悠,怕我进了玄天鉴把同僚都带坏了?”
林之一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批文已经在路上了,最快明天就能到县衙,从现在起,你就算是玄天鉴‘鉴证司’的临时协理了,俸禄按我之前说的算。”
“多谢林大人提拔…”
潇沉很配合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感激,反而带着点戏谑。
“那接下来这要命的差事,林大人可得多派点人手‘保护’我才行,我这人怕死…”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怕死”却又主动往漩涡里钻的样子,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这家伙,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夜色渐浓,义庄小院里的灯火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方才那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数颗石子。
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空气中还残留着思绪激荡后的余韵。
林之一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桌对面的潇沉身上。
少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略显疏离的平静模样,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苍白的侧脸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刚才说话时那种沉稳笃定,条分缕析的神态已然敛去,此刻安静得就像一尊没什么生气的玉像。
但林之一的心绪却难以平静。
仔细回想从驿馆初见至今,短短几日间的种种。
金汗皇子乌维则的尸体,是她第一个接触的。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她都是亲历者,甚至很多时候是主导者。
县衙问话、义庄守夜、追踪蛊虫、北邙山遇袭、竹妖陨落、大妖胁迫、乃至方才应对乌维律的咄咄逼人。
所以论掌握的线索,她比潇沉只多不少。
亲自与猎妖人和影杀者交手,亲身感受过那青衫竹妖的恐怖威压,更直接面对乌维律的问责。
潇沉所知的,大多来源于她的转述或共同经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甚至更少的线索碎片,到了潇沉那里,就能被迅速拼凑、引申、串联,最终勾勒出连她都想都未曾想过,却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图景?
他能从乌维律一个眼神,一句问话里嗅出可疑的气息。
能从猎妖人放弃妖丹的反常举动,推断出他们并非真猎妖人。
能在一团乱麻中,精准抓住那几个“大活人”作为突破口。
甚至能信手拈来,真假难辨地编出一套完整的“竹妖复仇说”暂时化解危机,还把祸水引了出去…
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仵作验尸”的范畴。
这需要对人心幽微的洞察,对局势变化的敏锐,对谎言与真相的精准拿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智。
这绝不是从小生长在边陲小县,终日与尸体和棺材为伴的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本事。
林之一自问在“天地玄门”修行时,师长也曾称赞她悟性极佳,剑心通明。
但那更多体现在武道修行与招式领悟上。
至于查案断狱、人心揣摩、临机应变…
她知道自己短板明显,否则父亲也不会将她塞进玄天鉴“镀金”。
可潇沉呢?
他这些本事,是哪里来的?
老许头教的?
一个老仵作,或许能教他验尸技巧、药材知识、甚至一些江湖忌讳。
但那种对高位者心理的精准把握,那种在生死瞬间对敌人意图的预判,那种编织谎言时面不改色逻辑自洽的“天赋”…
这也是能教出来的吗?
林之一越想,心中的疑惑越深。
看着潇沉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
她见过京中那些出身名门自幼接受严格教育的年轻俊杰。
他们或许学识渊博,或许风度翩翩,或许武艺高强。
但似乎都没有潇沉身上这种混合了市井油滑、惊人冷静、敏锐洞察与近乎妖孽机智的复杂特质。
他到底是谁?
真的只是一个仵作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死孩儿?
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林之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疑问与审视之中。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潇沉,甚至忘了这样的注视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停留过久,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更忘了自己此刻并非身着官服,气势凛然的掌镜使,而是一个披散长发身的年轻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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