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着那些土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肆无忌惮地说着粗话、开着下流的玩笑。
看着潇沉安静地坐在其中,与那些人谈笑自如。
看着牧青山不时拍着潇沉的肩膀,一副“这是我好大儿”的得意模样…
越看,心头那股憋闷和反感就越强烈。
这算什么?
朝廷正在追查的要案关键人物,竟然和一群土匪头子称兄道弟,同桌共饮?
而自己这个玄天鉴掌镜使,竟然还要坐在这里看着?
实在看不下去了。
猛地站起身。
动作不大,还是让附近几桌瞬间安静了一下,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潇沉也抬起头看向她。
林之一没有看潇沉,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朝着棚子外走去。
二虎见状,想要起身跟上招呼,却被牧青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牧青山看着林之一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微微蹙眉的潇沉,嘴角咧了咧,什么都没说,继续招呼众人喝酒。
林之一走出嘈杂的宴厅,被夜晚清冷的山风一吹,胸中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立感却更清晰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山寨边缘。
这里是一处突出的天然石台,三面悬空,只有一面与山寨主体相连。
石台边缘简单地围了一圈木栏杆,中间建了个小小的八角凉亭。
亭子很旧了,木料有些发黑,但很结实。
此刻,一轮皎洁的明月刚刚从东面的山脊后爬上来,清辉洒满山野。
站在亭中,视野极好。
前方是夜色中宛如墨池的幽谷,远方是起伏连绵的群山轮廓,在月光中勾勒出剪影。
夜风穿过亭子,带来松涛阵阵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清凉宜人。
景色很美,宁静,旷远,与身后山寨里隐约传来的喧嚣嘈杂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之一走到栏杆边,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望着远处月光下的山峦,心绪却依旧纷乱。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只有那个人走路才会这么轻,像猫,像鬼。
潇沉走到亭中,手里还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清汤,还有一双干净的筷子。
把托盘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走到林之一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手肘撑在栏杆上,望向刚刚升起的月亮。
月光洒在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让平日里的疏离感淡去了不少。
“怎么了?”
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谁惹你了?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被他们吵着了?”
语气很随意,带着点关心,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林之一眉头一皱。
还能有谁?
除了你,还有这帮乱七八糟的土匪!
但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冷冷地带着质问意味地开口道:
“你是朝廷中人,玄天鉴所属,怎能与这些山贼土匪为伍,称兄道弟,同桌共饮?”
这是憋了许久的问题,也是她最不能理解也最无法接受的一点。
潇沉闻言,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她,神色依旧平静。
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无辜:
“我可没有,林大人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与山贼土匪为伍了?我只是认识几个人而已…”
“认识?”
林之一气结,指着山寨的方向。
“那些人一口一个‘二当家’,喊得那么亲热!你当我聋了吗?”
“那是他们喊的…”
潇沉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又没答应,我能管住我自己不落草为寇,我还能管住别人的嘴怎么叫吗?他们非要这么叫,我有什么办法?”
林之一被噎了一下。
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从始至终,都是牧青山等人在热情地称呼劝说,潇沉除了否认和解释自己要进玄天鉴,并没有明确承认过“二当家”的身份,更没有答应过要来。
但她知道潇沉嘴皮子厉害,歪理一套一套的,这点上跟他争辩没有意义。
换了个角度,语气更加严厉:
“就算你没承认,但你现在是玄天鉴的人!必须与这些人,划清界限!否则,朝廷律法何在?玄天鉴的威严何在?”
这是原则问题,不容妥协。
潇沉听了,脸上那点无辜的表情淡去,露出些许无奈。
重新转过身,也看向远处的山峦,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林大人,我又没打家劫舍,没杀人放火,我能管得了我自己,我还能管得了别人做什么营生,走什么路吗?”
这话说得平淡,却隐隐透着一丝林之一无法理解的苍凉和淡漠。
林之一看着潇沉侧脸在月光下的轮廓,心头那股火气不知怎的,竟有些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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