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州那句话落下后,北方的风似乎凝了片刻。
不是风真的停了,是那句话里的意味太重,重得让听的人觉得风该停一停。
林之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听得懂。
那不是狂言,而是一种认知。
刀对石九州已不是外物,是他存在的一部分。
有刀没刀,他还是石九州。
潇沉则说着大哥威武,然后继续前面带路。
三人快速在草原穿行,直奔那风云际会之地而去。
路上,石九州时不时便会看向潇沉的背影,眼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困惑。
他在等。
等这少年回头,像所有初见高山的年轻人一样,问那些关于山有多高路有多险的问题。
石九州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但若潇沉问,他愿意说。
不仅因昨夜那场谈话,更因他觉着这少年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
可潇沉没问。
从出发以后,一次也没回头,只是不停的修正着方向。
石九州瞧见潇沉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里老猎户的土话。
话很糙,意思却直白:
没见识的娃儿见了神仙,只晓得神仙会飞厉害。
等他爬过几座山蹚过几条河,再想那神仙,才明白神仙和他活在两个世界。
那时的石九州不懂。
后来懂了。
所以现在看着潇沉,只觉着他不懂。
不懂,便没什么问的。
你不修行,见我如井底之蛙见皓月。
等你修行,见我便如蚍蜉见青天。
石九州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困惑化开,变成很淡的笑意。
也罢。
不问便不问。
潇沉不问,林之一却问。
这位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平日里话少得冷清,可一旦关乎修行剑道关乎如何变强,便像换了个人。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会亮起来,里头烧着一种纯粹炽热的光。
“石大侠…”
声音依旧清凌,语气里的恭敬却明明白白:
“您昨日说武神之躯是神与形合一,自身便是小天地,晚辈愚钝,想请教这小天地与法相境修士借天地之力凝聚的法相,根本区别何在?”
石九州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骑马的姿势极挺拔,腰背直得像枪,即便在颠簸的草原上,上半身也稳如磐石。
这是常年练剑才有的体态。
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厚实,那是无数次握剑挥剑磨出来的。
“问得好…”
石九州点头,语气里有欣赏:
“法相是借,借天地之势,拟天地之形,以己心印天心,化出威能,所以法相有强弱,受环境所困,受心境所扰,受天地灵气多寡束缚…”
顿了顿,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跟在马侧,灰布衣在风里微微拂动。
“武神之躯的小天地,是有,不是借来的,是自家生出来的,五脏六腑是山川湖海,气血运行是四季轮转,神识念头是风云雷电,它不靠外头,甚而能抗外头,你身处烈焰,我自清凉,你坠入冰窟,我自温暖,你以天地之力压我,我便以我之天地,撑开一片独属我的域。”
林之一听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在消化这些话里的意思。
“所以…”
思索片刻缓缓道:
“破五境之所以为破,破的便是这份对外头的依赖?从此天地是我,我亦是天地之一部,却又不全受其制约?”
“可这般理解…”
石九州眼里赞赏更浓,“你这丫头天赋着实不错,若有机缘,破五境于你并非遥不可及…”
这话若让天光神庭那些眼高于顶的嫡传听见,怕要惊掉下巴。
石九州是何等人物?
天下第一侠,武神之躯,三战神庭御座而不败。
得他一句天赋不错已是难得,直言破五境并非遥不可及,这几乎是断言了。
林之一呼吸微促,很快平复,抱拳道:
“谢大侠指点。”
“不必谢我…”
石九州摆手:
“是你自己悟性好,刀剑虽不同路,但到了高处道理却是通的,你练的是杀伐剑,求的是快准狠绝,这路子走对了,但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莫被剑招捆住手脚,更莫被剑客这身份捆住心,剑在你手,便是你肢体的延展,是你意志的体现,你想杀人它便快,你想阻敌它便稳,你想守护它便重。”
说话间,目光似无意扫过前头潇沉的背影。
“就像那小子…”
石九州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手里拿着我的刀,你看他像会用刀的人么?”
林之一顺他目光看去。
潇沉正骑在马上,苍生刀横放马鞍前,双手随意搭在刀身上。
那姿态不像捧着一柄足以让江湖疯狂的绝世名刀,倒像在取暖,或只是放着顺手。
“不像…”
林之一老实答。
“可他拿得起。”
石九州说,语气有种奇特的平静:
“苍生认他,这刀有灵性,遇善则轻遇恶则重,它觉着这小子心底干净没那么多腌臜念头,所以愿让他拿着,这本身便是一种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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