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沉默,忽然想起昨夜石九州讲苍生刀的来历。
它的认可,恐怕比任何剑谱秘籍上的绝世刀法更能说明东西。
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继续赶路,随着时间推移,石九州渐渐发觉潇沉对习武似乎真没兴致。
偶尔歇息时林之一会找块空地练剑。
剑光霍霍,惊蛰在手中如游龙惊鸿,时而迅疾如电时而凝重如山。
练得刻苦,每一剑都求完美,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光。
石九州会看几眼,偶尔提点一两句。
林之一悟性高,往往一点就透,剑法肉眼可见地精进。
潇沉在做什么?
要么蹲在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嘀嘀咕咕像在计算什么。
要么掏出那套仵作工具用小刀小心翼翼削着一块不知哪儿捡的兽骨做成奇形怪状的小物件。
要么干脆靠着石头抱着苍生刀闭目养神。
是真的养神,呼吸均匀绵长,脸色还是那种病态的白,神情却安宁。
有两次石九州甚至看到潇沉真把苍生刀当拐杖用。
一次过浅溪,溪底石头湿滑。
潇沉下马拄着刀一步一步探着走。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石九州眼角抽了抽。
另一次傍晚扎营,潇沉去捡柴火。
他抱着枯枝回来手里还拖一段粗树干。
眼看要进营地了脚下被草藤一绊,一个趔趄。
情急之下他竟顺手把苍生刀往地上一插撑住了身子。
当时林之一正在生火,抬头看见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进柴堆。
石九州就坐在不远处大石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该生气的。
苍生虽非神圣不可亵渎之物,毕竟也是他的心血,并承载着他的道。
被这么当拐杖当撑杆用,传出去整个江湖都要哗然。
可很奇怪,石九州心里没怒气。
只觉着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还有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这刀或许真和这少年有缘。
不是谁都能从他手里把刀拿走,也不是谁还没等他应允便能得苍生认可。
石九州甚至有时会冒出古怪念头:
这苍生冥冥中倒像专为这少年备下的。
只是这念头太过玄虚,自己想想便搁置了。
不过看着潇沉那副对修行毫无热忱,对名刀毫无敬畏的模样,石九州心里终究生出了些惋惜。
这惋惜源于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看潇沉越看越觉着这少年可惜了。
不是可惜他天赋不行,石九州自家便是从微末崛起从不信什么天命根骨,惋惜的是潇沉这副身子骨。
太瘦。
骑在马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脸色也白,不是健康的白皙,是种久不见阳光近乎透明的苍白。
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像猫更像游魂。
这样的身子别说练武,就是寻常体力活恐怕都够呛。
石九州心里叹了口气。
昨夜印象是重情重义机敏过人的少年,今日印象多了一层先天不足体弱病弱的怜惜。
甚至开始盘算等取了玄牝天精,是不是该用那天精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好好给潇沉温养经脉根骨。
也不求他能练成绝世高手,至少把身子养壮实些,再学几手实用刀法。
日后就算他不在身边,潇沉也能有份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至于被人随意欺凌。
这念头一起,便在心里扎了根。
石九州行事向来随性,但一旦决定护着谁那便是护到底。
只是…
又一天赶路下来,石九州渐渐察觉一丝不对劲。
潇沉脸色是很白气息也很弱,乍看就是个体虚的病秧子。
可是草原的路并不好走,颠簸风沙昼夜温差露宿荒野,即便是林之一这样法相境的修士眉宇间也难免带上一丝疲色。
可潇沉呢?
呼吸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
步伐从头到尾都是轻缓均匀的。
张苍白的脸从头到尾都没因劳累泛起病态红潮,也没因虚弱变得更加青白。
甚至没多喝一口水,没多吃一口干粮。
这不合常理。
石九州自己是武神之躯,对身体机能的控制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能做到长途跋涉面不改色,可潇沉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少年,凭什么?
除非…
他这副病弱样子根本是假的。
或者不是假的,但病弱之下隐藏着某种远超常人的耐力或说恢复力?
这发现,让石九州对潇沉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有意思。
潇沉不知石九州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
他很忙。
一方面要认路。
有大致方向,但草原辽阔,地标稀少,稍有偏差便可能失之千里。
必须时刻观察地形,植被,动物痕迹,甚至天空云层流向修正路线。
另一方面,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进去之后的可能性,怎么抓人,怎么全须全尾回来。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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