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西斜,挂在了远山如犬牙般的轮廓上。
西北的夏日黄昏,天色仿佛掺了金粉的橘红。
泼洒下来,将安宁县那条主街的青石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街边店铺开始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与天光交织,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收摊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步履匆匆。
归家的妇人挎着菜篮,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菜价。
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白日里残留的尘土气息。
一切都和以往无数个黄昏没什么两样。
仿佛县衙里刚刚发生的那场足以影响两国格局的对峙,只是水面下的暗流,并未惊扰这县城表面一如既往的宁静。
潇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的光有些刺目,让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透明。
迈开步子,往回走去。
出了城,远离了人烟,暮色仿佛一下子浓重起来。
到了安宁村,瞧见小路上已经长了草。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野草会彻底吞没这条小路。
这里会成为真正的死地,像义庄一样,被人们有意无意地避开、遗忘。
然后在茶余饭后,在夏夜乘凉时,变成老人们口中又一个带着恐惧和叹息的“故事”。
“从前啊,那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都死光了,邪门得很……”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了柳丫家原先的位置。
哪里还有什么家…
潇辰默默地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晚风吹起额前散落的碎发,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焦土,仿佛能透过它,就能看见那个身影。
最终,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转身,朝着小院走去。
路过义庄时,脚步顿了顿,朝那黑漆漆、静悄悄的门洞望了一眼。
月光还未升起,义庄完全隐没在沉沉的暮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和以前无数个黄昏一样,安静,死寂,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收回目光,到了小院前。
几天没人打理,院子里落了些枯叶,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几丛顽强的杂草。
那棵立在院墙边的老槐树,枝叶依旧繁茂。
晚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声音比柳树低沉些,也更绵长。
潇沉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
打了井水,简单地清扫了院子,又把屋内的灰尘擦了擦。
动作有些慢,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做得很仔细。
做完这些,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几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木和井水清冽的味道,是熟悉的气息。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潇沉没有点灯,摸黑出了院门,朝着义庄后面那片背阴的山坡走去。
走到坟前,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墓碑被擦拭得很干净。
蹲下身,用手将坟前新冒出来的几棵野草拔掉,又拢了拢有些散开的坟土。
然后,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夜风更凉了,带着山野间的湿气,吹得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着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方向。
“我要走了…”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墓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去京城,玄天鉴…”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艰难。
“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才又极低地含糊地吐出半句:
“我不能像他一样…”
话没有说完,后半句消散在风里,模糊不清。
然后,就这样坐着,不再言语,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没有回头。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月白色的长衫在暗夜里微微泛着光。
牧善之低头看着潇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平静:
“怎么样?”
潇沉依旧望着山下,声音平淡无波:
“没事儿。”
牧善之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将墓碑夹在中间,姿势放松。
仿佛不是坐在一座坟前,而是像许多年前,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时,围坐在老许身边听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你心里有数就行…”
牧善之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风声穿过山坡上的灌木,发出细碎的呜咽。
牧善之深吸了一口气,夏夜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
目光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极遥远的地方。
“也不知那小丫头…”
轻声开口,“现在过得怎么样…”
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她聪明,应该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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