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安慰。
牧善之点了点头,重复道:
“但愿吧…”
然后,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潇沉模糊的轮廓。
星光太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眼睛微弱的反光。
“你一直骗林之一…”
牧善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不怕她以后知道了再也不理你了?”
潇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骗她…”
牧善之闻言,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是,没骗…”
慢悠悠道,“就是隐瞒了不少‘事实’吧…”
潇沉侧过头,看向牧善之。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似乎短暂地对撞了一下。
潇沉的眼里有被点破的瞬间锐利,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那是我的事…”
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牧善之却并不在意潇沉的态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可她不一定会这么想…”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潇沉。
沉默了很久,久到牧善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几乎叹息般的回答:
“那我……便管不了了…”
牧善之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小死孩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没有鄙夷和挖苦。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土地传来的凉意。
“你们什么时候走?”
牧善之问。
“就这两天吧…”
潇沉答。
“你呢?”反问。
“也差不多…”
牧善之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尽管夜里并无热意,“不过不和你们同路…”
潇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那祝你一路顺风…”
牧善之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在黑暗中无人看见的弧度:
“要祝……金榜题名。”
他是读书人,此番离开,自然是要去赶考,去搏一个功名,走那条无数寒门士子梦想中的“正道”。
潇沉闻言,也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在黑暗中也无人得见:
“那就祝你金榜题名…”
“我也祝你…”
牧善之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前程似锦,早日在玄天鉴混出名堂…”
说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泥土。
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轻轻合上。
“走了…”
丢下两个字,没有再看潇沉,也没有再看老许的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只剩下潇沉一人,守着孤坟,对着寂夜。
又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带来浸入骨髓的寒意。
“走了…”
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或许,是说给地下的老许听。
“若是不成…”
“你在下面等我,做个伴儿…”
说完,撑着冰凉的地面,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回到小院,点了油灯。
昏黄如豆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简陋的灶台和那张前几天才勉强修好的木桌。
生了火,淘了米。
米缸里,糙米所剩无几,多加了些精米。
又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一小碟咸菜疙瘩,想了想,拿起角落那个小油瓶,小心地往里滴了几滴珍贵的香油。
香油融入咸菜,立刻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浓郁香气。
把饭菜端到桌上,一碗米饭,一碟拌了香油的咸菜。
在桌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米饭都细细咀嚼,每一根咸菜丝都慢慢品味。
油灯的光芒将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显得格外孤单。
以前,也总是在这张桌子前吃饭。
有时候是老许默默扒着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有时候柳丫会像只小猫一样突然从门外冒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碗。
然后老许便会笑骂着给她也盛上一碗,三个人挤在这张小桌旁,虽然清苦,却总有生气。
村子的方向,以前在这个时候总会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传来隐约的狗吠和人语。
那是活着的人间烟火气。
但现在,都不会了。
柳丫不会突然出现了。
安宁村也没有灯火了。
义庄永远是黑的。
因为,真的没人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起初很轻,渐渐密集起来。
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点打在院中的石板上,打在老槐树宽大的叶片上,打在屋檐的旧瓦上,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
吃完那碗特意加了精米拌了香油的饭,潇沉将碗筷拿到院角的木盆里,就着雨水仔细地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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