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晚场生意也不差。
很快,那清朗中带着岁月沙哑的嗓音,便再次穿透薄暮,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回讲的不再是天地秘辛或英雄传奇,而是换成了佛宗与道门的典故。
“话说那西方极乐净土,有佛陀讲经,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说书人声音悠扬,将佛门种种祥瑞妙相描绘得栩栩如生,却又点到即止,不涉深奥经文。
转而便讲起中土道门,“太上道祖骑青牛过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留下道德真言五千字,暗合天地至理…”
都是些流传甚广老生常谈的故事,市井百姓大多耳熟能详。
但经说书人之口说出,偏偏就别有一番味道。
语调抑扬顿挫,时而庄严,时而诙谐,将佛道两家的源流,一些着名祖师的轶事,甚至两教间某些有趣的理念差异娓娓道来,既不深奥晦涩,也不流于庸俗戏说。
潇沉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着。
这比起老许当年抱着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残破话本,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即便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也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引来茶馆里阵阵会意的轻笑或低声议论。
“这说书人肚子里确有墨水…”
潇沉心想,“不光知道那些吓人的‘九极’秘闻,连这些正统的佛道典故也能信手拈来,讲得通俗有趣…”
正听着,说书人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又滑向了另一个超然的存在。
“故而,我玄周境内,佛寺道观众多,香火鼎盛,此乃陛下仁德,允百姓各依其心,寻个寄托,然则,在这片大陆之上,还有一方势力,超然物外,其光普照,其威远播——那便是‘天光神庭’。”
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敬与神秘:
“列位或曾听闻,在那九天之上,云霭之巅,矗立着一座巍峨圣塔,名曰‘九霄天光’,塔顶有一面神镜,唤作‘永恒天光镜’,无论昼夜晴雨,始终洒落柔和而恢弘的金色圣辉,照耀着我们所处的这片大地,此乃神庭至高象征,寓意‘圣辉照世,永恒守护’…”
描绘的景象恢弘而神圣,引得茶馆里一片低低的惊叹向往之声。
“神庭之尊,号曰‘圣辉主尊’,已守护世间三百载春秋,其下更有四大圣殿,各由一位‘御座’执掌,皆是修为通天彻地的大能,还有十二位‘辉耀使’,如同神明行走世间的使者,巡守大陆,荡涤妖邪,护佑安宁…”
潇沉听得入神。
这些信息,有些他知道,有些则是第一次听闻。
“那天光神庭如此厉害,为何咱们玄周不多供奉他们?”
台下有年轻人好奇问道。
说书人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
“这位小哥问得好,我玄周以武立国,太祖皇帝曾言:‘人事尽而天命归’,朝廷尊佛重道,是为教化民心,安定社稷,而天光神庭其道浩瀚,其光普照,然与我玄周治国理念略有参差,故而陛下圣明,许其存在,敬而远之,既不禁止其道流传,亦不举国奉其为尊,此乃大国气度,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解释得含蓄,但台下不少老人却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玄周皇权至上,岂容另一套“神权”体系凌驾?
不禁止已是开明,不支持才是常态。
“至于神庭所言的‘守护世间’、‘抵抗域外天魔’…”
史留真话音略微拖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感慨,似沉吟:
“此说渊源流长,或为真有其事,或为凝聚信仰所需,老夫一介说书人,不敢妄断,只知神庭确曾于历史诸多关头出手,化解大灾大难,其功不可没,然其中细节,非我等凡人所能尽知矣…”
巧妙地游离在肯定与存疑之间,既维护了神庭的崇高形象,又留下了一丝可供琢磨的余地。
这种说法,显然很符合玄周百姓对这类超然势力的普遍认知。
敬畏,但保持距离。
相信其力量,但不全信其说辞。
潇沉正听得若有所思,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
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士卒,约莫十来人。
身着暗红色号服,腰佩制式长刀,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正沿街巡视而来。
火光在他们手中的灯笼和冰冷的刀鞘上跳跃。
这队士卒的出现,仿佛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
茶馆里原本热烈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
台上,说书人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极其自然地顿了顿。
手中醒木轻轻一搁,脸上那探讨超然秘辛的神情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意,话锋转得流畅无比:
“哎哟,瞧老夫,说着说着又扯远了,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儿哪有咱们凡间英雄来得痛快!列位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北边荒原之上,那场震动天下的争夺?”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热情:
“天下第一侠,石九州!单刀赴会,于寂灭荒原,群雄环伺之下,为护挚友,一刀惊退魔宗副宗主苏红泪,更引动上古阵法,改天换地!那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义薄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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