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昨夜那场滂沱大雨将洛京的天空洗得碧蓝如洗,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猫儿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积水在低洼处映着天光。
潇沉起得早,推开房门时,院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昨夜雨声太大,睡得并不算踏实。
临时收拾出来的下屋,此刻正传出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忽高忽低,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和吧唧嘴的声音。
显然,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睡得正香。
潇沉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朝里瞥了一眼。
只见屋里那堆杂物被勉强推到了一角,空出的地方用几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木板和砖头搭了个极其简陋的“床铺”。
疯道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身上胡乱盖着他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阴阳颠倒道袍。
花白乱发披散,胡子结散开了一半,嘴里还叼着昨夜扔给他的那半块硬面饼的一角。
睡得口水横流,胸膛起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黑白异色的眼睛紧闭,那副毫无防备酣畅淋漓的睡相,与他清醒时那疯癫诡谲的模样判若两人。
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倒真是随遇而安。
或者说,脸皮厚得足以安眠。
不再理会,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
刚收拾妥当,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拉开院门,门外站着林之一。
已换回了玄天鉴那身墨色官服,身姿挺拔,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清澈明净。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黑漆食盒。
“早…”
林之一点头致意。
“林大人早…”
林之一走进小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院子虽破旧,但经过潇沉昨日一番收拾,倒也不算太过杂乱。
视线掠过西间传出响亮呼噜的下屋时,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
“还没吃吧?”
走到院中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些的石桌旁,将食盒放下,“家里带的…”
说着,打开食盒盖子,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上层是两碟清爽的时蔬小炒,下层是一大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旁边还有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正冒着丝丝热气。
潇沉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在石凳上坐下。
反正当初说好了“管吃管住”,这早饭也算在“管吃”的范畴内。
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青菜,西厢下屋那震天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带着浓重睡意和无限渴望的声音,幽幽地从破窗户里飘了出来:
“嗯……什么东西……这么香……”
潇沉动作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之一也听到了声音,放下正欲给潇沉盛粥的勺子,目光再次投向那间下屋,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你这里……有客人?”
潇沉放下筷子,没好气地朝下屋方向努了努嘴:
“昨天半夜赖上门的一个疯道士,撵都撵不走,非要借宿,让他住一晚,天亮了滚蛋…”
将昨夜的情景简单说了几句,略去了那些咒骂和斗嘴的细节。
林之一听完,秀眉微蹙。
一个来路不明行迹疯癫的道人,出现在潇沉刚租下的“凶宅”,这组合听起来就透着不寻常。
正想提醒潇沉小心,却见下屋那扇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疯道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那只破草鞋和官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头发比昨天更乱,脸上还带着睡痕,嘴里那半块饼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也没发觉。
黑白异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便死死盯住了石桌上那几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菜肴,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看看菜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潇沉,再偷眼瞧瞧一旁气度冷峻官服在身的林之一,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也想起了昨天潇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
嚣张气焰顿时蔫了下去,挠了挠乱发,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院子角落,挨着井台蹲了下来。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黑白眼珠却时不时朝石桌方向瞟一眼,那可怜巴巴又带着点馋相的样子,活像个受了委屈又眼馋糖果的孩子。
潇沉瞧他这副作态,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昨天骂人时那副“活不了几天”的刻薄嘴脸,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想蹭饭?
门儿都没有。
林之一见潇沉没有邀请的意思,而那道人虽然形容怪异,眼神却似乎并无太大恶意,便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更不会对一个陌生疯道人产生过多好奇。
只要这人不威胁到潇沉的安全,她懒得理会。
潇沉则专注于食物,那几碟小菜味道清爽可口,小米粥暖胃,肉包子馅料扎实,显然是将军府厨子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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