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记在心里。
这顿饭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结账时,自然是林之一掏钱。。
潇沉也没抢着付,他知道自己那点积蓄,恐怕还不够这顿饭钱。
走出听潮阁,夜风微凉。
林之一看向潇沉:
“认得回去的路吗?”
潇沉想了想猫儿巷的大致方位,点头:
“应该可以…”
“嗯,那你自己小心。明日早些到…”
林之一嘱咐一句,便转身朝着将军府所在的街坊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洛京璀璨的夜色中。
潇沉独自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洛京的夜晚,比白日更显繁华魅惑,却也更加陌生。
凭着记忆,朝着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起初还算顺利,但拐过几个路口,穿过几条似是而非的巷子后,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洛京的街巷纵横交错,许多地方看起来极为相似,夜晚又难以分辨远处的标志建筑。
两次走错了方向,不得不向路边的更夫或尚未收摊的小贩打听,这才磕磕绊绊地找到了猫儿巷的入口。
站在巷口,看着里面昏黄稀疏的灯火和熟悉的破败轮廓,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洛京,确实太大了些。
走进巷子,远远便看见自家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有个人影。
走近了,正是那疯道人。
没赖在屋里,也没坐在门槛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昨晚搬出来的那把破椅子上,面朝着对面的“忘尘轩”茶馆。
茶馆里灯火通明,晚场说书似乎正到精彩处,说书人那清朗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茶客们阵阵的喝彩与惊呼。
疯道人听得聚精会神,连潇沉走到近前都似乎没察觉。
今天把那件阴阳颠倒的道袍穿得稍微整齐了些至少扣子扣上了。
花白乱发依旧支棱着,黑白异色的眼睛盯着茶馆方向,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直到潇沉的影子投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潇沉,“嘿”了一声,很自然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说着:
“回来了?坐,坐!”
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旁边井台边的石头上,把椅子让了出来。
潇沉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将那把破椅子往门口檐下挪了挪,坐了下来。
听听不花钱的书,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一个新故事,似乎是什么前朝将军与异族公主的悲恋传奇。
情节跌宕,辞藻华美,讲得声情并茂,将一段铁血与柔情交织的往事描绘得感人肺腑,引得不少茶客唏嘘不已。
潇沉也听得入了神。
这说书人的说书技艺确实高超,能将一个或许并不算特别新奇的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
然而,这份沉浸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旁边的疯道人,那张嘴就跟是租来的急着还似的,一刻也不消停。
“嗤——”
当说书人讲到那位将军为救公主,单骑闯入万军阵中时,疯道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胡扯!什么‘银枪白马,如入无人之境’?真当北冥铁骑是纸糊的?那领兵的‘血狼王’拓跋野,当年可是能跟林震掰腕子的狠角色!这么冲进去,早被射成刺猬了!”
潇沉:
“……”
过了一会儿,说书人又讲到公主为救将军,甘愿饮下毒酒,香消玉殒。
茶客中已有女子低声啜泣。
疯道人又咂咂嘴,黑白眼珠翻了翻:
“狗屁!那‘雪莲公主’我……咳咳,听老人说,精着呢!她那是假死!用的是一种西域奇药‘龟息散’,能闭气七日,状若死亡,后来被她的贴身侍女用解药救醒,隐姓埋名,跑到江南开了家绣庄,活到八十多岁才没的!这说书的,尽捡些骗人眼泪的桥段!”
潇沉忍不住侧目看他。
这家伙,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似的。
再后来,说书人渲染将军得知公主死讯后,悲痛欲绝,于公主坟前自刎殉情。
疯道人直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还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坐在家门口纳凉的邻居都看了过来。
他浑然不觉,拍着大腿:
“殉情?拉倒吧!那将军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娶了三房妻妾,生了七个儿子两个闺女,晚年儿孙满堂,好不快活!坟前自刎?他坟在城东皇陵边上,我去看过,碑文上刻着‘寿终正寝,享年七十有三’!这编故事的,真能瞎掰!”
这一通“剧透”加“打假”,生生把一场凄美绝伦的悲情大戏,解构成了满是算计与现实的世俗闹剧。
虽然不知真假,但着实煞风景。
可偏偏,他一边鄙夷着反驳着,一边还听得挺有滋味儿。
说书人讲到关键处,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黑白眼珠瞪得溜圆。
听到某些夸张处,又会忍不住撇嘴摇头,低声骂一句“胡扯”。
那副又爱听又爱挑刺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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