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远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溪流的一颗石子,荡开了原本看似只关乎狩猎的闲适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溪边掬水的二皇子明瑾,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溪畔正低头洗手的潇沉身上。
潇沉动作未停,就着清凉的溪水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洗去并不存在的污渍。
然后,才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略显惫懒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浅笑。
“正在查…”
语气平淡地开口,回答了萧文远的问题。
“不过嘛…”
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线索太少,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萧文远挑了挑眉,倚着马鞍,擦拭弓身的手停了下来:
“哦?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若是需要帮忙疏通关节,或者调用些人手,潇公子不必客气,羽林卫虽不直接办案,但在洛京城内,行个方便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敞亮,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仿佛一切都能摆平的底气。
潇沉笑容不变,摆了摆手:
“阻碍倒是没有,雷指挥使放了权,让在下便宜行事,衙门里的同僚也都很配合,查起来挺顺当的…”
轻飘飘一句话,将“配合”的功劳归给了雷万钧,无形中把这位赤镜厅指挥使也拉进了“查案顺利但无进展”的责任圈里。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初出茅庐者的青涩与不安:
“只是……这查案子的事儿,真不是想查就一定能查到线索,更不是保证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在下入行不久,经验还差得远,对这京城的人情世故、各方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有时候,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抓不住那根线头,有时候,看着像线索的东西,追下去却发现是死胡同…”
摊了摊手,一脸“我已经尽力了但实在能力有限”的表情:
“所以,只能说是尽力而为,不敢打包票,云公子这案子牵扯又大,在下更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耽误了大事,也辜负了雷指挥使的信任…”
这一番说辞,圆滑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既说明了“在查”,又强调了“困难”,还表达了“尽力”的态度,最后更巧妙地把“可能查不出”的风险,归咎于客观条件和个人能力的“局限”上。
完美地契合了这几日在玄天鉴“看书闲逛”的做派。
不是不查,是能力有限,查得慢,查得艰难。
林之一站在稍远些的树荫下,静静听着。
秀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潇沉什么脑子,她再清楚不过。
那个能从尸体最细微的异常,从现场最不起眼的痕迹里抽丝剥茧,近乎妖孽地推断出真相的少年,会真的因为“经验不足”“环境不熟”而束手无策?
会真的如此“谦逊”地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她看到的潇沉,不是没有破案的能力,而是不想查。
或者说,不能查。
他在用这种近乎消极的方式,把自己从这潭浑水的中心摘出去,至少是表面上摘出去。
可为什么呢?
是因为云家的压力?
是因为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势力?
还是……他察觉到了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疑问在林之一心中盘旋,但她绝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表露半分。
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个最合格的旁观者。
二皇子明瑾此时已擦净了手,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权威感:
“潇公子不必过于自谦,查案之事,本王虽不精通,但也知其中艰辛,非一蹴而可就,云逸风乃我玄周栋梁之材,青年才俊,不幸罹难,朝廷上下皆感痛惜,无论如何,总要查个明白,给云家,也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他语气恳切,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带着鼓励:“你既有程首座和林将军举荐,雷指挥使信任,必有过人之处,按你自己的想法,按部就班去查便是,不必有太大压力,若真遇到难处,玄天鉴自会为你撑腰…”
这番话,既有身为皇子的高度,又有对下属的体恤和勉励,还隐含了背后的支,可谓滴水不漏,既施加了压力,又给予了空间。
潇沉立刻躬身:
“殿下教诲,草民谨记,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态度恭敬无比,挑不出半点错处。
之后,众人的话题便转开了。
谈论起刚才狩猎的趣事,点评各自猎获,偶尔扯几句北疆风物、京城轶闻,气氛似乎又重新轻松起来。
只是,那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偶尔夹杂的只言片语,依旧绕着朝局、边事、乃至各家年轻子弟的表现打转。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及时,才简单答上两句,绝不多言,更不发表任何见解。
日头彻底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残霞。
林震发话回城。
众人上马,沿着来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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