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午后,猫儿巷被燥热的空气笼罩。
阳光白晃晃地砸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老旧木料的气味。
巷子两侧的屋檐投下狭窄的阴影,成了仅有的庇荫之所。
蝉在不知哪棵树上嘶鸣,声音拖得又长又尖,搅得人心头发烦。
潇沉就坐在院门槛的阴影里,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
换了身单薄的灰布夏衫,领口敞着,露出苍白瘦削的锁骨。
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巷子对面茶馆的屋檐。
仿佛在发呆,又仿佛在透过那片被热浪扭曲的空气,看向更远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浓荫,将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但潇沉偏不坐过去,就要挤在门口这点可怜的阴影下,好像这逼仄和闷热,能让他更清醒些。
疯道人没坐在石头上,那石头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摸上去烫手。
挪到了西厢下屋的门槛里面,那里好歹有片屋檐遮着,还有些穿堂风。
依旧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道袍,领口敞得比潇沉还开,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手里也拿着把破蒲扇,扇得呼呼作响,嘴里还不停嘟囔:
“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要把人熬出油来,小死孩儿,你就不能弄点井水来泼泼地?这点凉气都没有…”
潇沉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距离赵活匆匆来报“名单上又一个学子溺亡”的消息,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潇沉哪里也没去。
没去玄天鉴点卯,没去砺锋书院再看现场。
甚至没去鉴证司对刘平安的尸体做计划中的详细解剖,尸体还停在静室里,用冰块镇着,等他去。
但他没去。
他就这么待在猫儿巷这间小院里,像一尊泥塑木雕,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门口发呆。
偶尔疯道人絮叨得厉害了,他才懒洋洋地回一句“聒噪”。
或者干脆连话都懒得说,只给个眼神让疯道人自己体会。
对面的茶馆,倒是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热的天,没什么比坐在阴凉的茶馆里,灌一肚子凉茶,听一耳朵闲话更舒坦的了。
尤其是这几天,闲话的内容格外刺激。
“听说了吗?又死一个!井里捞上来的,泡得都发白了!”
“我的老天爷,这都第四个了!云家公子,孙学子,刘学子,现在又来个李学子……这才几天啊!”
“邪门,太邪门了!你们说,会不会真是……那个?”
“哪个?”
问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闷热的午后,那点刻意压低的音量反而透着股诡秘:
“前朝冤魂索命啊!”
茶馆里瞬间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惶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前朝大夏有七个皇子,都是死在咱们玄周手里的!死法还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快说说!”
“我也记不全,就听说有一个是被吓死的!你们想想,云家公子,不就是活活吓死的?”
“嘶——你这么一说……”
“还有两个是自杀的!孙文柏,刘平安,不都是上吊自杀?”
“对对对!还有一个是溺死的!刚死的那个李学子,不就是淹死在井里?”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杂着茶碗磕碰的脆响。
巷子这边,疯道人摇蒲扇的手停了停,黑白异色的眼睛瞥向潇沉。
潇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摇蒲扇的频率都没变,仿佛对面茶馆里那些惊悚的议论,不过是另一阵蝉鸣。
史留真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嘈杂:
“各位客官,坊间传言,多是穿凿附会,听听便罢,当不得真,咱们玄周立国已近甲子,四海承平,那些前朝旧事,早该随风去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没什么说服力。
立刻有人反驳:
“史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无风不起浪啊!您想想,这几个学子死法跟前朝皇子那么像,又都死在书院里,这能是巧合?”
“就是!再说了,当年太祖皇帝……呃,那也是顺应天命,前朝气数已尽嘛,可那些皇子毕竟是龙子凤孙,含冤而死,阴魂不散,回来索命也不是没可能啊!”
“索命?索谁的命?”
有人疑惑,“这几个学子,跟当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你就不懂了!冤魂索命,有时候不讲道理!说不定就是冲着‘书院’这块地方来的!当年…当年那些皇子,不也有很多是在类似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嘴,低头猛灌茶水。
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前朝皇子,死在与“文教”、“储才”相关之地。
而如今死的这几个,都在书院。
一种阴森恐怖的逻辑,在燥热的空气中悄然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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