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东南,清凉山,普渡寺。
盛夏的阳光炽烈,却被千年古柏那浓密如华盖的枝叶筛滤。
落到青石庭院时,只剩下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香烛的沉静气息,混合了柏树被晒出的松脂清香,以及远处佛堂隐约传来的梵唱与木鱼声。
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执着的“知了——知了——”声,反而衬得这古寺庭院愈发幽深宁静。
后院深处,一方小小的石亭。
亭子很旧了,石柱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檐角褪了色的风铃纹丝不动。
一丝风也没有,夏日的午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亭内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僧。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白眉几乎垂到腮边。
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但每一条纹路都仿佛透着祥和与智慧。
半闭着眼,手里慢慢捻动着一串油光乌亮的念珠,指尖摩挲过每一颗珠子,不疾不徐。
阳光从亭外漏进来,照在半边脸上,那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聆听什么无声的禅机。
对面是一位年轻的僧人。
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剃度的头皮泛着青茬。
穿着整洁的浅黄色僧衣,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置于膝上,目光恭敬地落在石桌的棋盘上。
棋盘是普通的榧木盘,上面零星落着黑白子,一局棋似乎已近尾声。
年轻的僧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僧人特有的平和与清晰的吐字:
“近日洛京城中人心惶惶,前来寺中进香、求取平安符的香客比往日多了三成不止,许多人跪在佛前念念有词,都是祈求家人平安邪祟不侵,有些女眷更是面色惊惶,言语间多有不安…”
老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露出底下清澈而深邃的目光。
看了对面一眼,又缓缓垂下。
目光落在棋盘一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上,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哚。”
一声轻响,棋子叩在木质棋盘上,声音清脆。
“皆是缘法…”
老僧的声音很苍老,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世人惊惧是因心中有挂碍,有未了的因果,来佛前寻求庇护亦是向善向安之心,寺中可还安好?”
年轻僧人微微颔首:
“寺中一切如常,只是香客增多,知客僧与洒扫人手略有些吃紧,已从后山调拨了些杂役弟子帮忙,只是…”
顿了顿,语气里有些担忧:
“师父,城中流言汹汹,皆言前朝冤魂作祟,索命夺魂,是否需做一场盛大的法事,超度亡魂,亦安顿人心?也可显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之意…”
说完,目光看向棋盘。
棋局已进入官子阶段,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他执白,刚刚在右下角的一手“小飞”,看似扩张己方模样,实则隐隐牵制着黑棋中腹一条尚未完全安定的孤龙。
这手棋,与他此刻提议做法事的心思,隐隐相通。
既是顺势而为,巩固自身,亦是间接施加影响,安定局面。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
枯瘦的手指在棋篓里摸索了片刻,拈起一枚黑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望着棋盘,目光仿佛穿透了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前朝…”
老僧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冤魂索命这传言起得蹊跷,传得迅猛,如今悬在头顶的刀,似乎停下了?”
年轻僧人点头:
“距离上次砺锋书院李学子溺亡,已过去四日,按之前几乎三日一案的‘惯例’,本该再有消息,可至今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老僧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人心里的风浪何曾平息?悬而不落的刀才最是磨人…”
将黑子轻轻落下,位置很偏,是一手“二路小尖”。
看似笨拙保守,远离中腹主战场,却恰好卡在白棋刚刚“小飞”形成的薄味上。
让白棋后续的种种借用和扩张意图,顿时变得滞涩起来。
“你的心,乱了…”
老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年轻僧人:
“提议做法事,是想安定人心,还是想安定你自己的心?”
年轻僧人被说中心事,并不慌张,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师父明鉴,弟子近日接待香客,耳闻目睹,皆是惶惶之色,虽知佛法广大,不惧邪祟,但见众生受苦,心头总有些惦记,想着若能做些事情,哪怕只是让信众们夜间睡得安稳些,也是好的…”
承认了自己的焦虑。
这焦虑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责任。
老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
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年岁已高。
走到亭边,望着庭院里那片被烈日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芭蕉叶,背对着年轻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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