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玄天鉴铁镜府那高大肃穆的黑瓦灰墙上,将门楣上“玄天鉴”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照得有些刺眼。
空气燥热,连门前两排挺立如松的玄甲卫士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身形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一切。
潇沉踏着被晒得微微发烫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走上玄天鉴的正门。
面色依旧苍白,深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守门的卫士认出了他。
查验了腰牌,放他入内。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前院。
前院是各厅司来往交汇之地,此时正值清晨点卯后不久,院子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有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吏员,有低声交谈等待分派任务的镜卫。
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趁着上官未到,抓紧时间闲聊几句的同僚。
潇沉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池塘。
不少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惊讶、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幸灾乐祸。
“哟?瞧瞧这是谁?咱们鼎鼎大名的潇仵作,终于舍得从猫儿巷那‘凶宅’里出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率先响起,来自院子东侧廊下一群聚集的镜卫。
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面色微黄,眼神带着几分刻薄。
名叫吴仁,是赤镜厅一名资历颇老但升迁无望的黄级镜卫。
他家在京中开着几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也算有点家底,平时在衙门里就喜欢捧高踩低,尤其看不惯潇沉这种“一步登天”又“毫无背景”的新人。
以往潇沉听到这种话,多半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
这更助长了吴仁这类人的气焰,觉得潇沉不过是个只会躲在林之一身后的软柿子。
果然,今天潇沉似乎也“延续”了之前的风格,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通往鉴证司方向的侧门走去。
吴仁见状,胆子更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对着身旁几个同样面带讥笑的同僚说道:
“也是,不出来不行啊,林掌镜使这一走,某些人没了靠山,再不赶紧出来露个脸,怕是要被周同知扫地出门喽!”
“就是!”
旁边一个瘦高个镜卫立刻附和,他是吴仁的跟班,叫孙三:
“听说云家都催了好几次了,咱们这位潇仵作倒好,直接躲家里‘养病’去了,这病怕是‘心病’吧?查不出来,急的?”
“嘿嘿,我看不是心病,是吓破了胆!”
又一个镜卫嗤笑道,“边陲小地方,没见过大世面,云家那样的门第,死个嫡子,那压力,啧啧,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要我说啊,早点跟上面认个怂,把这烫手山芋交出来,省得耽误大家工夫!”
“交?拿什么交?案子一点头绪都没有,首座大人和周同知的脸往哪儿搁?这不是害人吗?”
吴仁故作忧心忡忡状,语气里的嘲讽却浓得化不开:
“要我说啊,当初就不该让某些滥竽充数的人进玄天鉴!坏了规矩不说,还净惹麻烦!”
“吴哥说得对!我看啊,某些人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边陲小案子,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到了京城,原形毕露了吧?”
“何止原形毕露,简直是丢人现眼!害得我们赤镜厅这几天都跟着被指指点点,说我们办事不力!”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周围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其他司衙吏员,也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潇沉这几日的消极怠工,加上之前因林之一而受到的特殊关注,早已让他在玄天鉴内部树敌不少。
如今林之一离京,正是落井下石看他笑话的好时机。
赵活刚从鉴证司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待核销的文书,准备去前厅找司正秦墨用印。
一出来,就听到了这不堪入耳的议论声,看到了被众人指指点点的潇沉。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愤慨和无奈交织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潇沉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边陲破案的经历,以及后来接触中潇沉展现出的敏锐与冷静,都让赵活心生敬佩。
但潇沉自己一直采取退避策略,从不与这些人正面冲突。
赵活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虽然有心维护,却也不敢贸然出头。
怕给潇沉惹来更多麻烦,也怕自己人微言轻,反而被牵连。
快步朝着潇沉走去,准备像往常一样,赶紧把潇沉拉进鉴证司的院子,避开这些无聊的纷扰。
然而,这一次,潇沉的脚步却在距离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转身,也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背对着吴仁那伙人,静静地站着。
院子里的议论声因为他的停顿而稍微低了一些,但那些戏谑嘲讽的目光,却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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