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证司的院子比前院要小一些,也更加安静。
几间厢房是存放证物、处理文书、以及进行初步物证检验的地方。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特殊气味。
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屋子,是司正秦墨处理公务和接待来访的地方。
潇沉和赵活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穿过那几棵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榆树投下的稀疏阴影,来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
赵活抢先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
推开门,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窗户敞开着,穿堂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房间布置极其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卷宗和几样简单的文房用具。
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档案簿册。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茶几和两张椅子。
书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司正,秦墨。
看起来年纪很大,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皮有些松弛地耷拉着,但那双眼睛却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玄天鉴常服,款式与潇沉他们的一样,只是料子更旧,领口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手里正拿着一卷打开的案卷,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刚刚走进门的潇沉身上。
目光很平静,没有前院那些人或好奇或戏谑的情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
只是职业性的打量,就像他平时审视一具尸体或一件证物。
看了潇沉足足两三息,才放下手中的卷宗,身子向后靠了靠,声音平淡地开口:
“终于肯来了?”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询问。
潇沉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比面对程万里时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秦老好…”
秦墨是他在玄天鉴内部,少数几个会保持基本敬意的人之一。
原因有三:
其一,秦墨是真正的老资格,在鉴证司这个需要深厚经验和极强专业性的位置上稳坐多年,其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在衙门里有口皆碑。
其二,是因为老许也是一位仵作,同样在专业领域浸淫一生。
这种对“老匠人”的敬意,让潇沉对秦墨天然多了一分亲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潇沉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位秦司正,很可能认识老许。
老许当年曾在玄天鉴待过,以秦墨的资历和职位,没道理对那样一位后辈毫无印象。
果然,听到潇沉的称呼,秦墨眼皮似乎抬了抬,目光在潇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道:
“你没学了明远的性子…”
老许,全名许明远。
潇沉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那深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果然认识,而且听起来,关系似乎还不一般。
没有接话,只是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秦墨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
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对着卷宗说话,又像是在对潇沉说:
“当年,明远和程万里……嗯,那时候他还不是首座,只是个跟你现在差不多的位置吧,他们俩,也像你们现在这样,搭档办案…”
秦墨的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悠远:
“不过,他们那时候敢查,也敢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骨头也硬,不像现在有些人,案子还没查,先想着明哲保身,想着背后牵扯了多少东西,畏手畏脚,裹足不前…”
这话说的,傻子都听得出来什么意思。
潇沉依旧保持着那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谦和:
“小子年轻识浅,哪能跟首座大人当年相比,不过是按部就班,尽力而为罢了…”
秦墨抬起眼,又看了潇沉一眼。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似乎对潇沉的这种“滑不溜手”早有预料。
将手中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云逸风、孙文柏、刘平安,三人的验尸记录、现场勘查记录、以及初步的询问笔录,我都仔细看过了…”
秦墨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和职业化:
“说不可疑,也不可疑,尸体征象、现场痕迹,都指向自杀…”
顿了顿,手指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但说可疑,也可疑,时机太巧,死法有模仿痕迹,流言起得太快、太猛,指向性太明确,最重要的是,这种明显带有仪式感和舆论引导性的死亡,不是单纯的个人情绪崩溃能解释的…”
抬起头,目光直视潇沉:
“这三条线,如果真想查,总能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头,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费那个力气,有没有人敢去顺着那些线头往下捋…”
盯着潇沉,缓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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