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玄天鉴地下深处的停尸房,是整座铁镜府为数不多能避开地面滚滚热浪的清凉之地。
沿着幽深而略显潮湿的石阶向下,光线逐渐黯淡,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发出微弱磷光的特殊矿石,提供着仅能勉强视物的照明。
越往下走,那股混合着石灰和药材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这里是鉴证司所属的停尸房,专用于存放尚未了结的命案尸体,或者需要进一步检验的遗骸。
特殊的石材墙壁和地面,以及角落堆积的大量冰块,让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极低的水平,有效延缓尸体的腐败。
潇沉独自一人,踏着冰冷的石阶,缓缓走了下来。
“吱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寒气混合着防腐药剂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停尸房内空间不小,被隔成几个区域。
此刻,正中央的石台上空空如也。
而靠墙的一排特制石柜中,有几个柜门紧闭,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和标签。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
云逸风、孙文柏、刘平安…
死者都安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真相,或者被遗忘。
没有走向孙文柏他们的柜子,而是在标注着“云逸风”的石柜前停了下来。
伸出手,揭开了封条,然后用力拉开了沉重的石制柜门。
更加冰寒的白气涌出。
柜内,云逸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白布。
由于低温保存,尸体腐败迹象被极大延缓,除了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僵硬,面貌依稀可辨。
潇沉没有立刻去动尸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白布下隐约的轮廓。
地下室的幽光映在苍白的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才缓缓伸出手,揭开了白布。
云逸风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再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眼睛依旧半睁着,瞳孔散大,空洞地对着上方。
嘴唇微张,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想要呼喊什么。
潇沉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
然后弯下腰,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尸体脸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尸体的面部、颈部、耳后、发际,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同时嘴里也不停的念叨着。
“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确是惊悸致死无疑…”
“面部肌肉扭曲程度,与瞬间受到超乎想象的惊吓吻合…”
“眼睑、结膜…未见外力压迫痕迹…”
“颈部无扼痕,胸腹部无外伤…”
“指甲缝…依旧干净…”
“那么…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见惯世面的世家公子,在书院自己的寝舍里,被活活吓死?”
“不是外力,不是毒物,那就只能是信息或者景象?”
“什么样的信息或景象,具有如此恐怖的冲击力?”
“还是说根本没有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或者说接收到了只有他能看到或理解的恐怖?”
“幻术?还是……”
嘀咕声越来越低,眉头越皱越紧。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柜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寂静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
良久。
潇沉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寒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缺了一环…”
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将白布重新为云逸风盖好,动作仔细而轻柔,带着对死者基本的尊重。
然后,缓缓推上石柜的门,将那张扭曲的面容重新封存于黑暗与冰冷之中。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终,转过身,不再看其他几个石柜,径直沿着来路,踏上石阶离开了这片寒冷与死寂交织的空间。
重新回到地面,炽热的阳光和燥热的空气瞬间将潇沉包围,与地下室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微微恍惚了一下。
穿过鉴证司的院子,走向前院。
一路上,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吏员或镜卫。
看到潇沉,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眼神闪烁,然后要么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要么就是绕道而行,尽量避免与潇沉正面接触。
上午在前院那一幕的余威仍在。
潇沉那毫不留情的当众羞辱,那直接祭出程万里令牌的雷霆手段,以及随后毫不讲理的“征用”命令,已经在玄天鉴内部迅速传开。
现在,在很多普通吏员眼中,这个新来的仵作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取笑拿捏的软柿子了。
而是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煞星。
或者灾星。
立功?
跟着他查那个诡异的连环命案?
别开玩笑了!
那案子明显是个巨坑,跳进去能不能爬出来都是问题,还谈什么功劳?
躲都来不及!
所以,看到潇沉,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开,生怕被他注意到,抓了“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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