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城的路上,潇沉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些。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
吴铁跟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死的?”
潇沉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剑伤…”
吴铁低声道,“胸口一剑,很深,刺穿了肺,还有…还有脖子上一剑,差点把脖子砍断…”
潇沉脚步没停:
“谁干的?”
吴铁的气息骤然一滞。
潇沉瞬间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盯着吴铁。
那张惯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像是两个旋涡,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吴铁是法相境强者,在玄天鉴赤镜厅也是排得上号的好手,平日里雷万钧发火他都能面不改色。
可这一刻,面对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少年,竟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那双眼睛…
太冷了。
冷得像隆冬腊月结了冰的井水,深不见底,寒气透骨。
“说…”
潇沉吐出一个字。
吴铁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有…有目击者说…看见…”
顿了顿,一咬牙:
“看见是林初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潇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官服下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悲伤或愤怒的表情,反而像是一个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踪迹时的神情。
冷静,专注。
“林初阳…”
潇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吴铁连忙补充:
“但林初阳不承认是故意的,他说是误伤,当时天黑,赵活在他身后跟着,他以为是有人偷袭,出于自保动了手,慌乱之中没注意分寸,才失手杀了人…”
潇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从现场的痕迹和脚印来看,确实是赵活在跟踪林初阳,脚印的间距、方向、深浅,都符合跟踪的特征,而且赵活最后倒下的位置,也确实是在林初阳身后约三丈处…”
说完,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潇沉的眼睛。
跟踪。
误伤。
失手杀人。
每一个词都那么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严丝合缝。
就像是为这起命案量身定做的一套说辞。
潇沉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吴铁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他以为潇沉会暴怒,会质问,会立刻冲去找林初阳算账。
可什么都没有。
潇沉只是安静地走着,安静得让人害怕。
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要恐怖。
南城柳条胡同。
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玄天鉴的镜卫,有巡防司的兵士,还有胆大的街坊邻居,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见到潇沉和吴铁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潇沉走了进去。
现场已经被简单清理过,血迹用石灰标出了轮廓。
几个镜卫正在仔细勘察,记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潇沉的脚步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影身上。
赵活。
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一丝来不及消散的茫然。
潇沉见过很多尸体。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赵活不是案子里的一个名字,不是卷宗里的一页记录。
他是那个会在自己睡懒觉时帮自己打掩护的同僚。
是那个受了委屈也只会憨笑的年轻人。
是那个为了三千两银子红了眼眶,却又坚持说“太多了我不能要”的傻小子。
是那个看着小莲时,眼神温柔得像化不开的蜜的准新郎。
他是潇沉在这座冰冷庞大的洛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朋友。
林之一是一个。
他是一个。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潇沉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蹲下身,伸出手,停在赵活的脸旁。
手指,轻轻拂过赵活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真诚和勤恳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东西。
手往下移,停在赵活的眼皮上,然后,轻轻地将它们合上。
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目光开始扫视四周。
现场已经被标记得很清楚。
几处关键的脚印用石灰圈了出来,箭头的方向指示着行动的轨迹。
从巷子深处延伸出来,一路跟到巷口,然后在这里发生打斗,最终赵活倒下。
确实符合跟踪和遭遇战的模式。
但潇沉的目光,在那些标记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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