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过。
潇沉坐在赵活家院子里那张潮湿的条凳上,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坑。
身上的素色布衣早已湿透,紧贴着单薄的躯体。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泡的石像。
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得吓人。
心里,是翻江倒海的自责与懊悔。
像无数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五脏六腑。
赵活的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己造成的。
自己把三学子案“破”了,用一个合情合理也各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钱贵逼债,学子自杀。
给了程万里一个交代,给了萧家一个台阶,给了舆论一个平息的理由。
潇沉知道背后还有东西。
那指向萧家却又过于顺畅的线索,那看似巧合实则诡异的死亡时间…
他都感觉到了。
但他选择了“点到为止”。
因为林震说得对,有时候糊涂一点,不是坏事。
因为说书人讲得明白,这世间的遗憾,十有八九都是真相被掩埋。
他的选择,在洛京这个棋盘上,是对的,是最符合规则也最能保全自身的下法。
甚至因此升了官,得了赏。
可赵活呢?
这个心里揣着一份朴素正义感的年轻人,他看不透这些弯弯绕绕,或者说,他不愿意看透。
他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在槐安巷听到的那些话,触动了他作为玄天鉴人最本能的警觉和执着。
他跟上去了。
他试图去查清楚。
然后,他就死了。
潇沉几乎能拼凑出那个过程。
赵活听到了关键信息,冒险跟踪,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掌握了什么。
然后,他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而林初阳,这把背景雄厚又性格跋扈的“刀”,就被恰到好处地推了出来,完成了一场“合情合理”的“误杀”。
所以…
如果自己没有选择“点到为止”,如果自己顶着压力继续往下查,揪出背后真正的主使。
是不是赵活就不会因为独自追查而暴露,就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如果”,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潇沉的心上。
这种自责近乎无理。
查案本就凶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
赵活的选择,源于他自身的性格和职责感。
可潇沉无法说服自己。
因为赵活,是他在这冰冷洛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而现在,这个朋友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几步之外的灵堂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雨声淅沥,带着寒意。
潇沉深深地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生疼,却也让混乱翻腾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懊悔无用。
自责无用。
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找出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灰白。
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不绝的丝线。
潇沉动了。
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坐了一夜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到屋檐下,拿起昨夜放在那里的“苍生”。
刀鞘漆黑,触手冰凉。
将刀悬在腰间,束紧革带。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然后,推开了院门。
门外,吴铁和另外两名镜卫正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
见到潇沉出来,吴铁立刻站直了身体。
“大人!”
声音有些沙哑。
“走…”
潇沉只说了一个字,迈步向前。
吴铁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去哪儿?”
潇沉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曦光别院的方向。
吴铁的心猛地一沉。
“大人!”
吴铁快走几步,挡在潇沉身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
“大人三思!那是曦光别院,天光神庭在洛京的驻地!相当于神庭的地盘!玄周与各方有约定,在其驻地内,不得擅动刀兵,否则……”
否则就是公然挑衅,可能引发外交争端,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玄周固然不惧天光神庭,但如今四方暂且和平,朝廷绝不会因为一个镜卫的死,就轻易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这些道理,潇沉难道不懂吗?
可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吴铁一眼,只是侧身从他旁边走过,继续前行。
吴铁急了,又追上去:
“大人!我知道您心里难受,赵活他是个好兄弟!可是现场证据确凿,确实是赵活在跟踪,林初阳反击,就算是误杀,有神庭护着,我们也很难…”
“证据?”
潇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这秋雨还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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