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腕从石破的攥握中轻轻抽出来,退出了偏房。
门在身后虚掩着,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向东侧那口井。
石板盖被掀开半边,底下是深幽幽的水面,月光投下去映出一片晃动的银色。
打了半桶水上来,水凉得刺骨,泼在手臂上的时候冻得一哆嗦。
不过凉意把肿胀的淤青镇下去一些,好歹不是一直火烧火燎的疼了。
把身上那些伤口挨个用凉水冲了一遍,小臂上的青黑指印、肩头的干尸抓痕、后背被划破的口子、虎口那道崩裂的血痕…
冷水浸上去的时候每一处都在往外冒着丝丝凉气。
不过疼归疼,但至少把表面的泥垢和干涸的血痂冲掉了。
坐在井沿上喘了好一阵气。
血沸的后劲还在,每一条肌肉都在造反,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是折磨。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底下的暗红色退了,露出一层病恹恹的苍白。
歇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偏房方向。
石破没醒。
按照以前,这会儿早该进去帮她处理伤口了。
可现在,犹豫了。
她是女的。
之前不知道,背她抱她给她上药换布条都不觉得有什么,那是兄弟之间搭把手的事。
可现在不行了。
方叹了口气,把水桶放回井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西侧枯槐树根底下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瓮,扒拉了两下,从陶瓮后面翻出了一口小铁锅。
锅底锈了一层,但没破,还能用。
又找了些干枯的槐树枝和旧木板碎块,在院子里拢了一小堆火,把铁锅架上去烧水。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暖意铺开,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水面慢慢冒起细密的气泡,情绪被火光烤得松软了些。
这时,偏房里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陆方的耳朵动了一下,偏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的月光被人影挡住了片刻,然后门被推开,石破站在门口。
敞着的扣子系了回去,滑落下来的衣襟也拢好了。
但衣料实在破得厉害,袖口撕开了半截,腰间好几处被划破的口子露着底下皮肤。
肩头那块布料从领口裂到了上臂,稍一动弹就能看见里面圆润的肩头。
陆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句好些了没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目光从脸上移到腰间的破口上又飞快移开,最后落在石破身后的门框上。
石破站在门口没动。
看着陆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抹很淡的粉色透了出来。
两人隔着一堆火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空气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风穿过枯槐树梢的呜咽。
陆方清了清嗓子,烧了水,你自己处理下伤口吧…
石破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去后院看看…
陆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有事儿喊我…
说完就低着头往后院走,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拐过了屋角。
直到院墙挡住那边的火光,才靠在后院的墙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垂着眼看着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约莫两刻钟,前院传来石破的声音。
陆方…
陆方转过身,回了前院。
石破站在偏房门口,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侧。
身上的伤口都处理过了,腰间的破口处多了几道干净的布条缠着。
外面冷…
石破看着陆方,顿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你进来吧…
你伤…
刚要开口,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不对,换了一句,那个…你的毒退了没有?
退了…
那就好…
又没话了。
沉默了好一阵,石破在偏房门槛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抱着膝盖,偏头看着院子里的火堆。
陆方犹豫了下,在离石破两步远的石阶上坐下。
那老太婆为什么不过来?
陆方终于挑了个安全的话题。
石破想了想,开口道:
之前她在花丛边缘停了,还转了一圈,但像是没看见…
不是装出来的?
应该不是…
石破摇了摇头,她要杀我们没必要演戏,直接冲进来就行了,我们打不过她…
陆方往后靠了靠,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微亮的夜空:
那这地方可能有问题…
石破侧头看了陆方一眼:那我们要不要走?
走哪儿?
陆方苦笑一声,出去就是送死,那老太婆还在外头蹲着呢,说不定就在花丛里等我们露面,咱们俩现在这副模样,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先在这儿休整吧,等恢复了再想办法…
石破没有反对。
二人就这么肩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堆火一跳一跳。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夜风把火堆的灰烬吹起了缕,融进了月光里。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医庐里的日子过得缓慢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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