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山脚的灯火渐渐暗下去。
帐篷区里的说笑声稀了,篝火也烧到了尾。
只剩下零星的几堆还亮着,在晚风里时不时爆出一两颗火星。
潇沉靠在树下,闭着眼,呼吸匀畅,像是睡了。
疯道人坐在旁边,肚皮上摊着空了的油纸包。
嘴里的黄豆味还没散尽,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股子焦香。
歪着脑袋,鼾声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这时,潇沉睁开了眼。
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疯道人。
可刚一起身,疯道人睁开了眼睛。
干啥去?
撒尿…
早去早回…
疯道人含糊说着,带着睡意。
潇沉看了眼,疯道人又睡了。
没管他,出了营地范围。
沿着山坡往上走了一段,绕过一片乱石坡,贴着山壁边缘往塔的方向靠近。
越往高处走,风越凉。
空气里的松脂气味渐渐淡了。
一股潮意传来,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
锁妖塔就在前方不远处,隔着一道山坳。
比前几天看时近了些。
月光照在塔身上,泛着一层冷清的光。
找了一棵树藏住身形,把呼吸压到最轻,目光落在塔的轮廓上。
塔身比之前看见的还要粗壮,底层的直径大约有四五丈,越往上越收窄,但收得并不急。
每一层之间的檐角都微微翘起,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托着塔身。
深灰色的墙体,依旧看不出材质。
像是铁灰色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塔基周围的草地光秃,草叶稀疏发黄。
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塔底下渗来,把草根烧死了。
夜风穿过塔身的檐角,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像哭。
这时,塔身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拳头从里面捶了一下墙,又沉又闷。
夜风一荡,散了。
随后,时不时还有声音传来。
潇沉在原地看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
塔周围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偶尔把塔檐上垂下来的铃铛吹响一下。
叮叮几声,不太好听。
潇沉把视线从塔身上移开,往塔前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片空地,月光照着。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空地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从塔侧的回廊底下走了出来。
高的那个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柄扫帚,走得很慢。
矮的那个步子轻快,约莫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柄剑。
老的走到空地上,把扫帚竖在地上,开始扫地。
动作慢悠悠的,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扫起来的枯叶聚成一小堆,又被风吹散一些。
小的那个退到空地边缘,拔出腰间的剑剑。
站定,起手,走了一套剑法。
剑法不花哨,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招。
潇沉看了一会儿,跟柳丫练的入门剑法差不多,不过看起来简洁得多。
小道士练得认真,每一剑都走到了位。
老的扫了几遍地后停了下来。
拄着扫帚站着,像是在歇气,又像是听小道士剑招破空的声音。
潇沉看了会儿,觉着没意思,走了。
不多时,小道士收剑站定,偏头往潇沉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转向老人开了口。
师叔祖,那个人又来了…
前几天那个?
小道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那人在树后面蹲了好一阵…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把扫帚换了个方向,继续扫着,落叶在月光底下翻卷着往一边拢。
师叔祖,他是坏人吗?
人好人坏…
老者慢吞吞开口,不是看出来的…
小道士收了剑,站在原地想了想,那怎么分?
分不清…
老人把扫帚头在地上磕了磕,磕掉缠在上面的草叶,这世间最难分的就是好人和坏人…
把扫帚重新提起来,扫了两下,有的人看着像好人,心里却装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有的人看着不像好人,做的事却比谁都干净,所以看人别急着分好坏,先看他做什么,再看他想什么…
小道士低着头,剑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妖呢?妖也是这样的吗?
老人把扫帚拄稳,在月光底下站直了腰。
背影在塔前暗沉的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妖和人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有些妖比人还讲道理,有些人比妖还凶残…
小道士站在旁边,仰头看了看锁妖塔的轮廓。
月光照在塔身上,塔面的缝隙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和人一样,为什么叫妖呢?
老人握着扫帚,想了想。
夜风把鬓角的几缕白发吹起,又落下。
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你觉得呢?
小道士把剑往腰里一插,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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