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地之后,棚里安静了一阵。
陈更没应。
《守夜手记》摊在停尸板外侧的条凳上,还是昨夜那一页,纸让灯烤了一夜,边角往上卷。
它叫的是,不是他的名字。头一条那行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批注,师父的手,又硬又小:叫什么都算,它要的是你嘴里那口气。
那口气陈更咽了回去。
他看它的手,眼睛不往上抬。
二不许照面。看它的手,不看它的眼;对上眼,它就记住你了。
周德昌两只手搭在膝上,十指张着。指甲盖发灰,指甲缝干净。停尸七日的人,指头该塌下去,他的还撑着。
板面上有水。
一层细的,从他坐着那块往四下洇开,把榆木板上磨出的两道浅槽填了半槽。行里管这个叫回汗。手记里关于回汗只有四个字:见则速离。
陈更没走。
义庄就他一个人,人一走,这一庄的规矩当夜就散。这话是师父说的,他信一半。他不走的另一半理由很实在:门在员外背后。
灯还在停尸板底下那只粗瓷碗里。
他蹲下去,两手托住碗底,端起来,倒退三步,把碗搁在自己脚前的夯土上。棉籽油晃了一下,光跟着晃,墙上那道影子抹过去,又抹回来。
书还摊在条凳上,条凳在板那一头。他伸手够了半下,收回来了。够着它得从灯前过。
四不许挪供,列的是倒头饭、镇尸钱、白布。灯没列进去。
灯是守尸人自己的家伙。
现在灯在他脚前,板上那位在三步外,两样东西之间连出一条线。第三条:三不许过灯。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灯照断一瞬,它便看得见你。
那条线他不能进。他把还能落脚的地方数了一遍:灯后那一块,墙根到柜前那一条。加起来剩不到一半。
他往后退,走的是灯的外侧,脚跟先落地。
地上那条白断了两处。东边那个口子小,西边那个大,米都碾进了土里。这七夜他自己进出,一趟一趟踩出来的。
先头那道沟还在,就在两处断口当中。他蹲下去,伸手比了一遍:一尺半,两头深中间浅。他自己进出踩出来的是坑,坑边的米往四面翻。这一道两边的米只往外翻。
这一笔他单撂着,没算进今夜。
木柜在西墙。柜门轴会响,他先用手掌压住轴头,只放出半声。糯米袋口的绳结解得很慢。袋子里那股味是酸的,受了潮的陈米就这味儿,孙掌柜隔壁那家米行论升卖,一升八文。
手记上写:补线,一两足。
他撒了三两。
补线的手法有讲究:米不能扬,得贴着地皮顺出去,一线到底,中间不许断气。他蹲在门槛外,手腕沉住,米从虎口那道缝里往下漏,落地成线,宽窄跟他撒惯的一样。
补到西边那个口子,他停了一停,回头往板上看了眼。
员外还坐着。
西边那个大口子补到三指宽,又沿着门槛压了第二道。
撒下去这些,是南街两颗酸枣糖。陈杏爱吃那个,一年到头舍不得买。
他没停手,接着撒。
墨斗也在柜里。斗身是枣木的,跟梆子一副料,师父自己挖的。墨池里的墨掺过朱砂,弹出来的线黑里透暗红。
线绳一头有根铁扦。他把铁扦按进夯土,用鞋跟踩实,捏着线退到板头三尺外,绷紧,提起来,撒手。
啪。
一条线落下来,横在停尸板前头,两端顶到墙根。
他绕到板尾,又弹了一条。
板的左右两侧他没弹。要弹得从灯前过。
手记上说,线拦脚,不拦人。它能坐,能站,能伸手够东西,就是过不去这条线。
能拦多久,手记没写。
头前那碗倒头饭歪了。
碗沿偏出去半寸,插着的两根竹筷跟着往东倒。昨夜落定的时候是正的。
陈更伸手过去。
指头还没够着碗沿,停住了。
供里列着这只碗。这一条他不用翻书。
碗是供。歪了也是供。
手收回来,在裤腿上翻了个面。人退回灯后站定。
三件事做完。天离亮还有两个更次。
板上那位开始下板了。
他先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按在板沿。板沿上有水,手压下去,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榆木往下淌。
一条腿荡下来,脚背绷着,脚趾先够地。够着了,落实了,另一条腿跟着下来。
他站起来。白布从肩上滑脱,堆在板上。
陈更盯着他的脚。
左脚踩在那道墨线上。
停住。
脚趾往里蜷了一下,松开。膝盖没跟上,上半身还在往前送,下半身钉在原处,人前倾了一点,就那么站住了。
他没过来。
陈更数了三下,那只脚还在线上。他就着灯往地上看:被踩住的那一小段,墨色淡了一块,比旁边浅。
他在心里记了一句。墨线能拦,拦不久。
那就得让他更走不动。
手记上写:糯米认脚。沾上一层,走三步得歇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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