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侧身摸回柜前,手伸进袋里抓了两把,顿了顿,又抓了一把。
半斤糯米压在掌心,他掂了掂,掂不出什么,就是压手。
桃木尺上有师父刻的三道横,间隔一样。他蹲下去,从灯的左边把尺子伸出去,将地上的米往板脚那头推。
推到一半,灯前暗了一下。
他缩手,缩得比伸出去还快。
尺子的影子从灯口过了一趟。手记那条写的是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尺子不是人。手记也没写尺子算不算。
他换了法子。手压到最低,手背擦着地皮,从灯碗的底下那一线把尺子送出去。碗有半寸高,光是从碗口往上散的,贴地那一层是暗的。
尺子过去了。灯没暗。
他慢慢把米推到板脚下,摊成薄薄一层,正好铺在那两只脚底下。
脚在米里碾了一下。
米粒在鞋底下碎,一声一声,碎得很慢。
陈更退回墙根。袖袋里那几枚钱硌着胯骨,他没掏出来数。
数了也不平。守到天亮,账上还是往下走。可这笔账要是不做,明天就没有账了。
他抬眼。
那行字不发光,不挡视线,像有人拿指甲在他眼睛里划过一道。
【长生诀·代价:死后三日诈尸,魂飞魄散】
日子他上半夜就数完了:起皮那夜算头一日,今夜第三日。
今夜过完,魂飞魄散。
所以他只有今夜。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那里干净得像一张没人敢落笔的纸。是没有代价,还是代价贵到写不下,他不知道。
陈更也只有今夜。
魂飞魄散四个字后头还坠着东西。比前面的小一半,挤成一团。
他盯住。
一息。两息。字散开一点,又合回去。第三息上,鼻子里热了一下,血滴在手背上,顺着虎口滚下去。
他松了眼,用袖口按住鼻子。
只捞出半个字。左边一个口。
不斗。手记里教的全是拦、挡、拖,没有一条是打。他也没有能打的东西。
拖到天亮就行。
四更的梆子从北街传过来。隔着三里地和一道城墙,到这儿只剩三下轻的。
墙根那圈墨线上系着七枚小铜铃:东墙一枚,南墙两枚,北墙两枚,西墙两枚。
四更过了两刻,东墙那枚响了一下。
一下就停了。
陈更没回头。他数步子:东墙到他这儿,隔着停尸板,十一步。
又过了一阵,南墙头一枚响。响两下。
八步。
灯往自己这边挪过来一点,他后背贴上墙根。土是凉的,隔着夹袄也能觉出来。
照这条路走,下一个该是南墙第二枚。
他数着数。数到三十,没响。数到六十,没响。数到一百二,他停了。
板上那位没动过。那双脚从落地起就在原地,一寸没挪。
铃响是它过线。铃不响,可以是它没过,也可以是它贴着铃根走,不碰线。
陈更按第二样算。
灯又往怀里挪,挪到灯焰离膝盖只剩一拳。油腥味顶上来,顶得眼睛发涩,涩了也不揉。
灯是他眼下唯一确定还在自己这边的东西。
五更的梆子响过之后,南墙第二枚铃响了一声。
轻得他先以为是听错了。
他没动。
窗纸先灰,后白。
板上那位开始往回走。
膝盖先弯,人往后坐到板沿,两只手撑住,一条腿收上去,另一条跟着收。整套动作跟下板时一样,倒着做了一遍。
躺平。手回到胸口。指头一根一根塌下去了。
白布堆在他小腿上。陈更没去动。挪供那条里没写掉下来的那一半怎么算。
天亮之后他才敢过灯。
灯端回板下的粗瓷碗里,添油,挑开三股灯芯,剪掉一截炭头。喂完灯,他才绕到板那一头,把书从条凳上拿起来。隔了一夜,纸是凉的。
他想找的是往后的事:三日过了,尸不复起之后,人该怎么办。尸首怎么处置,报不报官,剩下的那点东西往哪儿送。
第十六页翻完,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三日之后,尸不复起,然
翻页。
第十七页不在。
第十八页也不在。
书举到窗底下,对着光看书缝。四针麻线还紧,针脚没松,装订没拆过。撕口在书缝里侧,毛边一根一根朝外倒。
有人把手指伸进书缝,捏住那两页的根,从里往外扯的。
扯的人急。撕口不齐,第十七页根上留了个角,角上剩半个字,只看得出三点水。
要知道撕走的是哪两条,只有一个地方能查。
书翻回最前头。
头一页不是正文,是师父手写的一份总目,二十一条,一条一行,条目底下用小字注着页数。起皮,三。回汗,四。走水路,五。喂灯压钱,六。
他的指头顺着往下走,走到倒数第二条。
外祟,十七。
底下那条是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注的页是十八。
城隍。
这两个字他从小认到大,认了三年,一直当它是庙名。庙在东街尽头,一百年了,比县衙还早,全县人打小从它门前过。
撕的人翻到过这一页。撕的人照着页数往后数,数到第十七页,把手指伸进书缝。
外头有鸟叫。
陈更把手记合上,用手掌压平封皮。三年前接过来的时候封皮还黏手,这会儿摸着已经滑了,是他自己的手油一夜一夜磨顺的。一本书要磨到这个份上得多少夜,他算得出来。
书这回没搁回条凳,夹在腋下。他蹲下去看板脚。
那层糯米粘在板面上了。米粒压扁,粘成一片白,白里印着两只脚,脚趾一根一根都在。
陈更数了一遍。
左脚五个趾印。
右脚四个。
右脚小趾那块是空的。米没被压过,还是散的。
他数了第二遍。
还是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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