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门槛边上,一样一样往下算。
报官。雷四申时来过,看了尸档,那一栏上板五月十七、落板空着,是他自己按着纸说的这具还在。这会儿去说不在了,头一件事是查他。第二件是周家。一具尸,周家出殡的排场摆到三日以后,尸没了,赔不是钱的事,是庄子的事。义庄七代守下来的名声,就断在他手里。
不报。天黑之前把人找回来,白布重新盖上,压钱补一枚,谁也不知道少过一夜。
他把这两条来回过了两遍。
昨天结的二百文,米、油、妹妹,剩四十四。一具中人之家的薄棺连殓带停,光棺木就得八两银。八两银是八千文。
四十四文对八千文。这笔账不用算盘。
第一条,眼下就死。第二条,或许晚点死。
亏了。
亏也得走第二条。
他站起来,回屋。糯米抓了两把塞进腰袋,掂了掂,又回去抓了一把。半斤够了。他还是抓了。
朱砂没拿,墨斗没拿,那两样得停下来才使得上。桃木尺插在腰后。三枚压钱包进油纸,贴身放。带的这几样都是走水路那一页上开的单子,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灯不能带。庄上不熄灯。
长明灯的芯往上挑了挑,添最后半勺油。看它稳住了,他才出门。
门插好,插销那一响在空院子里传得挺远。
脚印往东。
出义庄二百步,土道上的印子淡下去,只在洼处还留着水。他一路弯着腰走,眼睛几乎贴着地皮,走一段停一下。
三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西门底下,脚印没进城门洞。
它在门洞前三步的地方拐了,贴着城墙根往南去。
城门夜里下闩,天亮才开。
它知道。
他跟着墙根往南。这一段路面是碎石,印子断断续续,隔十来步才有一个,都在土多的地方。
墙根拐到河边,脚印上了石桥。
安济桥。县里人叫过魂桥。
陈更站在桥头,没上去。
他想的是它下水了。走到河边,下水,往下游漂,这条最省事,也最像那么回事。
脚印在桥面上没断。
一个接一个,湿的,从这头排到那头,中间那两级台阶上还各有一个,从桥中间的最高处往下走,脚印之间的距离一样,一尺八。
它是从桥上大摇大摆走过去的。
桥面石头被脚印踩出来的水色,到这会儿才刚开始发白。
他伸手在栏杆上摸了一把。栏杆干的。
第五页那一整页,从头到尾没写过尸首会挑石桥走,还专拣桥面正中。
他腰上带的那几样是照着第五页配的。这会儿一样都用不上。
手在栏杆上按了两息,他才迈上桥。
过桥就是南街。
南街的铺子开了三家。卖豆腐的挑子刚支起来,木盆里的水冒着白气。扫街的老头把昨夜的落叶往墙根扫,笤帚划地,一下一下。
陈更把脚步放慢,眼睛贴着地面走。
石板路上的印子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比周围深的色,走两丈能找着一个。
他在豆腐挑子边站了一会儿。
这么早。
天没亮就出来了。挑担的说,要几块?
一块。
他掏了两文钱,把豆腐用荷叶包着提在手里。
路上碰见人没有。
这个点儿,有个屁人。挑担的往北一努嘴,就狗叫了两声。
陈更谢了一句,往前走了三步,站住。
往北是米行那条街,宽,直,天亮得早。要是他信这一句,这会儿他该往北。
他回头看了一眼扫街的老头。
那老头七十上下,弓着背,笤帚划地一下一下,把昨夜的落叶往墙根赶。
他头顶有一行字。
【夜眼·代价:见即不言】
六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不费眼。
陈更没有过去问。问了也是白问——那四个字写在那儿,问出来的只能是没看见。花一句话换一句谎,不划算。
他站在原地看那把笤帚。
老头从街东头一路扫过来,扫得很匀,落叶一堆一堆归到墙根。扫到东边第二条巷口那一片,笤帚抬起来了,隔空跨了过去,落到那一片的另一头接着扫。
一次。他绕了。
老头回身补第二趟,扫到那儿,笤帚又抬起来。
三尺见方的一片落叶,谁也没动,留在街心。
陈更走过去,蹲下。
叶子底下的石板上有一小摊水印,还没干透,边沿发白。水印往东,进了第二条巷。
北边那声狗叫是真的。往北那条路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一定是他要的。
他顺着南街往东,转进第二条巷。
天没亮的时候它就走完了这条街。街上没人看见,没人喊,只有一个不肯说话的老头,把它走过的那块地留着不扫。
巷子窄,两边是砖墙,日头照不进来,地面潮,印子重新清楚起来。
一尺八。一步不乱。
到巷子口,印子转南。
他跟着转南。
前头墙头露出一角青瓦,瓦当上是兽头。周家的宅子他上个月来抬过尸,认得。
他从义庄一路追到这儿,追的是一个要下河的东西。
它压根没打算下河。它回家。
脚印一路往南,在周家大宅的角门前收住。门是从里头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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