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盒香没味。
引子含骨。四个字,他反反复复认了三遍,人还站着没动。
点过没有。
孙掌柜笑了。
试香是规矩啊,陈小哥。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药材要看成色,香也要看成色。人家送来八匣,我不点一根,我怎么跟客人说好赖?
谁点的。
铺子里的人。
孙掌柜说完这五个字,重新把算盘拉回来,拨了两下。
陈更没再问他。
他把眼睛移开,往柜台外头那一溜人身上扫过去。
早市这会儿正满。柜台前排着六个,等着抓药。第一个是个老头,头顶什么都没有。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没有。第三个背对着他,穿灰布短褂,那人头顶横着一行字。
【已折寿三日】
第四个没有。第五个是个挑担的,有。第六个是个十来岁的伙计,有。
三个。
三个人头上,一样的六个字,都是新的。
排在第五的那个挑担的把担子往墙根一靠,隔着两个人跟柜台里的伙计说话。
庙里那香,你们这儿卖上了?
还没上架。伙计头也不抬,三日后。
给我留两盒。
留不住。先来后到。
挑担的没走。他把扁担卸下来,蹲到墙根去等。
陈更看着他。这人一根还没买,头顶那行字已经在了。
那就是在庙里点的。城隍庙的香案,磕个头,插一炷,谁也不会站在那儿数自己少了哪三天。
庙里点不要钱,铺子里卖要钱。同一根香,走两道。
陈更松开腕子,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他没有再抬眼硬看。这双眼睛他给自己定过额度,一天支一回,今天这一回刚才在那盒香上已经支掉了。剩下的都得等到明天,明天也只有一回。
三个人,一人三日。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短了哪九天。是老的那头短,还是病来的那天提前,手记上没这一条。
八匣。孙掌柜把算盘拉回来,拨得飞快,拨完拿手掌把珠子拍平,一匣二十盒,一盒十根。一千六百根,三日一送。陈小哥,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走货的。
一根一炷,一炷三日。一千六百根,四千八百天。
四千八百天是十三年零几个月。一送。
后头的数陈更没往下乘。乘不动,也用不着乘。这铺子一年能卖出去的天数,比青槐县全城人加起来的岁数还长。
排在第四位那个人往前挪了一步,柜台里的伙计伸手接方子。方子递过去的时候,那人袖口带倒了柜上一把戥子,杆子晃了晃。
陈杏从帘子后头出来,把戥子扶回原处,杆子平了,她还拿指头把盘子转了转,转到跟柜台边一样正。
她放下手,才说,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顶。她把纸盒的盖子合上,两只手压住盒盖的四个角,一个角一个角压。
这个我得拿回去分盒。陈杏说,掌柜的要分成一百二十盒摆架子。
论根分还是论钱分。他问。
论根。陈杏说,庙里送来论匣,架上卖论盒,中间这一道归我。
数够十根平着码进小纸盒,香脚一顺朝下。倒着装的客人一开盒就看见白茬子,不好看。
陈杏把盒盖往回推了推。
盒口封一条纸,纸上写进的日子。掌柜的要对账,进一批记一笔。
三日一送,一个月就是十趟。十趟都归我一个人数。
陈杏说完这句,手还搭在盒沿上,没抱起来。
分一百二十盒要多久。陈更问的是这个。
两天。陈杏把盒子抱起来,今晚就分。
她抱着盒子往帘子后头走。
陈更看着她的背影,往里屋那道帘子走了两步。
停住。
停在离帘子三尺的地方。地上一道日光横在他脚尖前头,是门板缝漏进来的,把他和那道帘子隔成两截。
他想问的那句话,在舌头底下压着,压得比昨天那个字还沉。
昨天他压住了那句话,人走了,他今晚还能睡。今天这句要是压住了,明天他还能不能起来喂灯。
孙掌柜的算盘还在响,一阵一阵,拨到底了归零,归了零又拨。
后院有人在碾药,碾轮压过药槽,来回三下停一下。
陈更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跟问米价一个调。
杏儿。
碾药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走起来。
帘子里头传来纸盒放在桌上的响动,轻轻的一声。她放东西一向轻。
他往前走了半步,喉咙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那香。
陈杏在里屋应了一声:点过了呀。昨天一炷,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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