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门帘挑起来,陈杏端着药盘出来。
【已折寿三日】
那行字在她头顶上,比香上那行短,短得很干净。
她走到柜台这头才把盘子放下。放下的时候两只手托着盘底,一点声都没出。
前堂还有两个客人在等着抓药。孙掌柜蹲在算盘前面,珠子拨得脆。
陈更把手搭在柜台边沿上。那道边沿包着一条铜皮,凉的。等他发觉手底下那块铜已经叫自己捂热了,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看的是那个字。
那字跟别的标签一样,不发光,不挡视线。可它是刻死的,笔画收得干净,末一横往右压出个小钩。他把视线压上去,试着把那一钩往回收。
像拿指甲去抠砖上刻好的字。
砖没动。
指甲先坏。
一股热从眉心那块直往鼻梁下来。他松开眼,已经晚了半息。血滴在柜台上摊开的那本账本上,滴了两滴,一滴压着两个字的头,一滴落在旁边的空格里,洇开,边上起了毛。
哎哟。孙掌柜先看见,陈小哥,你这鼻子。
陈杏的手已经过来了。她把戥子放下,抽了张裁药纸叠成三折,按在他鼻子上,另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往上抬。
仰着。
没事。
仰着。
他仰了。棚顶的房梁上挂着一串陈皮,风一过就转。
血在纸里洇,热的。他数着数,数到十二,止住了。
孙掌柜心疼的是账本,拿了块干布来蘸,蘸不掉,只把那两个红点抹得更开。老头嘴里嘀咕了句晦气,转头又去拨算盘了。
陈更把纸攥在手心,走出回春堂那道门,脚尖在台阶上顿住,肩膀先转回来。
那行字还在陈杏头上。
他试的时候,那字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在南街站了一会儿。
两件事定了。那一行落在她头上,动不了。他这双眼睛,眼下也只能看。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没说第二遍。说第二遍就是跟自己讨价,讨不出钱来。
米行门口在过秤,伙计报数报得响。街面上人挤,他没把钱掏出来,隔着袖袋那层布一枚一枚往过捏。捏到头,二十二个。手指头认钱比眼睛快,这是他三年攒下的本事。
那香一炷卖八十文。庙里白送,铺子里论根卖。
有人肯出这个价,就说明那三日在别处能换成钱。换成什么钱,什么人收,他还不知道。
他把钱收回袖袋,往西门走。
义庄在西门外三里。他走过去用了小半个时辰。进门第一件事还是喂灯,灯着起来,光比先前多出一圈,把空着的那半张板面照白了一截。棚里没人,周家那位老仆前天就抬走了。板面上那两道浅槽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页还没记过的账。
木柜第二格里横着一把小刀,刃口窄,柄上缠布。那是老蔫的。前回验完周家老仆,他落在庄上了,一直没来讨,陈更也一直没送。
《守夜手记》压在刀边上。他取出来,坐在门槛上翻。
手记不按类分,师父想到哪写到哪。前头是七不许,中间夹着起皮、回汗、走水路的处置,后头零零碎碎全是土法子。他从中间往后翻,翻到第二十三页,找见了。
借寿:亲眷折寿未过三日者,可以自身阳气顶之。须三更,须本命血为引,须烧原香。血引不足一钱不成,过三钱伤根。
底下有一行小字批注,笔画挤在条文和纸边中间。
顶得住三日,顶不住第四日。
陈更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师父这句话有两个意思。往好里说,三日之内动手来得及;往坏里说,第四日就顶不动了,人得自己咽下去。
今天是陈杏点香的第二日。
明天就是第三日。
原香——用过的那一炷,得是同一根。烧完的香只剩个根,回春堂的柜台底下有个粗瓷缸,卖香试样的残根都往里丢。
手记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压了很久。
日头落到西街屋脊底下的时候,他又回了一趟南街。
回春堂快下门板了。陈杏在后院熬药,隔着穿堂能听见她拿蒲扇扇炉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孙掌柜在里屋数当天的钱。
陈更从柜台外头绕到侧门,蹲下去,把手伸进那只粗瓷缸。
缸里全是香灰和断根。他一根一根摸,摸到第七根的时候手停了。那一根比别的粗一线,断口是烧断的,不是折断的,捏在指头里发凉,凉得不像烧过的东西。
那一根拢进袖子里。
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靠外那两块门板扣上了。门板下沿有个豁口,得往上提半寸才能卡进槽里,陈杏一个人扣不动,每回都要喊孙掌柜。他提起来,卡进去,扣严。
后院的蒲扇还在扇。
他走了。
北街那头数到三更了。三下,一慢两快。
梆子从进门起就横在门槛上。他弯腰把它拿起来。
今夜他要拿寿去顶那三日。空一更折一年寿,再赔一笔就是两笔,两笔他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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