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银子送到南街街口通济当隔壁那家钱铺,换了铜钱。
四千九百四十文。官价五千,抽了六十。
六十文他没记在纸上,也用不着记。往后要用。
陈杏是傍晚来的。
她提着食盒,走到义庄院门口就站住了。院门那道门槛不高,一巴掌,她低头看了看,把食盒放在门槛外的地上,放平了,才抬脚跨过来。
进了院子,她又回身弯腰,把食盒端起来。
陈更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没说话。
饭是四个馍,一碗炖萝卜。陈杏把碗筷摆好,摆完了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上回我问你哪天不干。你说快了。
记着呢。
这回不问了。陈杏把碗往他跟前推了半寸,就说一句。
那五两,你不许全给我。
陈杏把两根筷子并齐,压在碗沿上。
敢全给我,我一天还你一文。还上十几年。
陈更咬了一口馍。冷的。
他还是嚼完了。
庆功定在第五天。
三县诈尸案并作一案,青槐县占四起,人赃俱在,县尊报了府城请功。东街从早上就扎彩,府城赏的那面匾挂上了庙门,戏要唱三天。
陈更本来没打算去。他进城是去打油,半斤棉籽油,十文。
打完油从东街过,人堆里有人喊他。
是老蔫。老蔫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拿水抿过,站在戏台底下那排凳子边上招手。张小满也在,符箱没背,站在老蔫旁边,个子矮半头。
台上锣响了一阵,停了。县尊在台前说话,说三县同案,说府城嘉奖。
然后雷四上前一步。
雷四说话向来先报数目。
六个人手,三口备棺,七张符。他说,两升糯米。
台底下有人笑。
这案子,衙门没查出来。雷四说,西门外义庄那小子,跟一辆送香的车,跟了五里。那两升糯米是他自己掏的钱,一升八文。
说完他就退回去了。一共两句。
台底下静了一息,才不知道被谁带起一片掌声。
老蔫在下头喊了一声更娃子,喊得整条街都听见。张小满笑得往左边歪,一边笑一边拿手肘去捅老蔫。
陈更站在原地,腰上挂着那只油葫芦,一晃,腥气往上冒一下。
他没往台上去。
他把肩膀往下沉了沉。
那一下沉得很轻,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见。
三年守夜,百十来位主顾过板。庄上有人的时候他喂灯,庄上没人的时候他也喂灯。这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一条街说,那件事是他干的。
锣鼓又响起来,戏开了场。
雷四从台侧绕下来,没往人堆里去,把算盘从腰上摘了。
周家。他说,剩三口。
陈更把油葫芦换了只手。
那天在他院门口,雷四报的是两个,他自己数出来的是还剩五口。从那夜到今天,又走了两个。
头几个是一夜一个。雷四把珠子归零,这两个隔得远。
慢了。
没停。雷四把算盘挂回腰上,三处路口的人我没撤。
陈更把油葫芦提起来,往西门走。
走出东街,人声一路矮下去。过了城门,就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和油葫芦晃荡的那点响。
三里地,一个人。走回去正好赶上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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