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砸门的没有点数。梆子有。五更那三记是一慢两快,隔着三里地和一道城墙,他躺着都分得出来。这个不是。
陈更翻身下铺。
起得太快,眼前又黑了一次。这一次比初四早上那次久,蒙住五息才退。他一只手扶着铺沿,先蹲下来,等眼睛回来了才去摸桃木尺,再摸鞋。
门闩抽开一半,他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一双官靴,才把门拉开。
雷四站在门外,没提灯。
在押的吴庙祝没了。
什么时候。
寅时。牢里。
雷四说完就转身,走出七八步又站住,回头看他。
带你的家伙。
陈更回屋。他往长明灯里舀了小半勺棉籽油,舀完把勺子倒过来,让挂在勺背上那点也淌进碗里。这盏灯得烧到他回来。烧到什么时辰算回来,他不知道,就照最长的那头留。灯芯挑短一分,火头小,油走得慢。
油葫芦里还剩三成,他连葫芦系在腰上,又从西墙木柜里取了一截新灯芯、一只粗瓷碗、半张油纸。桃木尺插在后腰。
糯米抓了一把,抓完又倒回去大半。
牢里那位是刚下去的,身上还没沤。走水路的才要一整把。
出门前他在门槛上补了一道糯米线,补得比平常宽。板是空的,扫更这一巡他扫不着谁。回更那一记没人替他敲,第五条要折他一年寿。
一年换五两银子的案子有没有个结果,这笔账他路上算。
西门到北街两里半。土道上黑,雷四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也不停。
锁没动。雷四说。
谁开的门。
牢头。卯时换班,在册。
进去过几个人。
两个。他和我。
那我是第三个。
雷四把领口往上翻了翻。走到北街口,戏台上的锣响了一下,敲了个空。东街昨天扎的彩还挂着,风一过,纸花的声音跟着响。
他慢了半步,让雷四先过去,自己往南拐进那条巷,走了三十来步站住。
周家那排临街的窗,亮着三盏。头一回数是五盏。
雷四报的剩三口,跟灯对得上。他转身赶上去,路上没提这一趟。
县衙大牢在西跨院,五间通铺一排单间。单间的门是木栅栏,栅栏外一把铜锁。
陈更蹲下去看锁。
锁挂在锁鼻上,锁身朝下垂着。铜锁面上一层灰,跟栅栏上那层是连着的,中间没有断口。有人拿手碰过,灰要蹭掉一道。
他把脸凑近,从下往上看锁孔。孔里也是灰。
从外头锁的。他说。
昨儿酉时锁的。牢头站在三步外,两只手垂着,手指一直在捻裤缝,我锁的。
陈更进门。
单间一丈见方,夯土地,前两天下过雨,地面还软。北墙下一堆干草。
他在门口站住,先数脚印。
一双草鞋印,从门口到干草,来回踩了七八趟,踩乱了。一双官靴,是雷四的,进到中间就停了。一双布鞋,牢头的,只在门口踩了两个。
再没有别的。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走得很慢,眼睛不离地面。西墙根那一溜土是干的,没有印子,一个也没有。
这位主顾自己走过去的。他说。
走去哪儿。
西墙。
吴庙祝坐在西墙下头,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脑袋歪向左肩。眼睛睁着。
老蔫是被人从家里叫起来的,进门时还在系腰带。
娘咧。
他低头找地方蹭刀。身上还是那条睡裤,布软,一挨就走,蹭不着力。他抓起夹袄下摆抹了两把,抹完低头瞧了一眼,那截布上留下一道浅印子。他没去理它,伸手掀那位主顾的眼皮。
憋死的。他说,眼白有点子,密的,一片一片浮上来。这个骗不了人。
刀背拨开死者的下巴。脖子上五道印,横着排开。
陈更把灯往前送了送。
五道,都压在喉结上头,挨着下颌那一圈。最左那道最短,从左往右一道比一道长,第五道拖过去,压在右耳根下面。
印是青紫的,边缘发白,白边窄,一线。
老蔫伸出自己的手,五根指头张开,虚虚地扣在那五道印上头,扣完收回去。
这手劲。
陈更抽出桃木尺。
尺边上刻着寸。他左手按住尺头,右手往下量。
左手按不住。
小指使不上劲,无名指跟着虚,尺头在死者的下巴上打滑,跑了。他把尺捞回来,换了个法子:左手掌根压着,右手拇指卡住尺的另一头,两下并一下。
老蔫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替他按住了尺头。
从第一道量到第五道。
他自己那只手掌横过来比了比,差出一截。第二遍他换了个法子,只量拇指印到食指印那一档。
一寸半。两回都一样。
往下按的。老蔫忽然说。
什么。
你看这印子的尾巴。老蔫用刀尖虚虚划过去,上头深,下头浅。指头往下走的时候肉跟着让,血让不开,都压在下头那一线,边上那道白就窄。掐人的手是从上往下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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