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起风了,两棵歪脖老槐的叶子响了一阵,停了。
三更的梆子起来了。北街那头的响还在半空往这边走,那三下已经先从他心口过了一遍,比左耳早半息。一慢两快。
他没数,也没等。手抬起来就是。梆子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一慢两快,回过去。
回完他才回过味来。从前每一夜,他都要拿耳朵咬住北街第三下的尾巴才敢起手,咬了三个月,一息不敢差。今夜他一下都没数。
他提起油葫芦晃了晃。响得比昨夜空。他还是舀了小半勺喂进去。
有人敲门。
叩的。三下,间隔一样长,第三下跟前两下的力气分毫不差。
义庄的门夜里被人敲过。哭着敲的、砸的、拿脚踹的都有,家里死了人的手是稳不住的。
叩得这么匀的,头一回。
陈更把灯端起来,走到院门后头,没开。
活人。
外头的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像念惯了书的。
这么晚,什么事。
停灵。
插销拔松了一线,他停住。
庄里的规矩,天亮上板。你先说,是谁走了。
没人走。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
我要停我自己。
陈更把插销拔到底,把门拉开一条缝,灯举高。
门外一辆独轮车,车上横着一口棺材。杉木的,新的,没上漆,木茬子还白着,四角包了铁皮。棺材比车宽出一大截,两头用麻绳勒在车架上,勒得深,麻绳把木头压出两道白印。
推车的人站在车把中间,两根车绳斜挎在肩上,绳子勒进夹袄,把领口拉歪了。
三十来岁,长衫,下摆掖在腰带里。脸上很干净,胡子刮过,鬓角还有点湿。他手上有泡,两只手掌心都磨破了,血把车把握手的那截磨得发亮。
从县城到西门外三里,一个人推这么一趟。
停七夜。那人说,钱我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隔着门缝递过来。陈更没接。
你先进来歇。陈更说,东屋有榻,我给你打水。
不歇。
那人把车绳从肩上卸下来,一圈一圈盘好,挂在车把上。盘绳的时候他喘得厉害,喘了七八口才匀过来。
我算过日子。他说,今夜是头一夜,不能少。
他走到车尾,两只手抠住棺盖的边,往一边推。
杉木新盖,涩,推了三回才开出个能进人的口。木头在木头上蹭出的那个声音,从棺材头一直响到棺材尾。
陈更没拦。
他站在门里,看那人扶着车沿,把一条腿先跨进去,人坐进棺材,再把另一条腿收进去。整个过程他扶了三次车沿,最后一次手抖了一下,指头在木茬上刮出一小片白。
坐进去之后,他躺平了。
躺平之前,他把长衫下摆从腰带里抽出来,抻直,盖到膝盖上,抻了两回才抻平。
然后他伸出右手,勾住那块推开的棺盖,往回带。
带回来一截,停了。
手就搭在盖沿上,没再往里合。棺盖跟棺沿之间留着一道口子,一指宽,灯光从那道口子照进去,正好照见一只眼睛和半边脸。
院子里那七枚铜铃在墙根挂着,一个都没响。
陈更把灯又举高了些。
手记在怀里压着。他没伸手去掏。
七夜。这地方三丈见方,从灯边走到院门十来步。
怀里最里头那层贴着六十文,隔着两层布硌肋骨。他隔着夹袄按了一下,按到硬的那一片,手就放下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尾。
棺材里的人睁着眼看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小哥,帮我守七夜。我七日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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