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那个人还在说话。
一口新杉木棺,架在独轮车上,是他自己从城里推出西门的,三里地。人躺进去,把长衫下摆抻平了,开口跟陈更讨七夜的灵。
陈更没答应。
他也没说不。
灯还举在齐眉。手腕往上抬,光顺着棺头爬上去。
字就浮在棺沿上头,齐着他抬眼的高处。不发亮,也不遮挡,隔着它照样看得见院墙上那道豁口。
【婚期:七日后·新郎:??】
三年里从他手上过板的主顾百十来位,那些行字他见过长的,见过短的,一行的一行半的都有。两个字,每一行都在。
这一行没有。
这一行也没写死期。
眼睛往后头那两个问号上挪。
前头几个字是一路写下来的,起笔一个劲,收笔一个劲。那两个问号跟它们不是一只手。问号的头一笔往下扎得深,尾巴那个点甩出去,甩得急,像有人在人家写好的一行字上后添了两笔。
添的这只手比写的那只重。
他看了两息就把眼收回来。上回硬看是在回春堂的柜台前,血滴在孙掌柜的账本上,滴了两滴,一滴压着两个字的头。三息一道血,这买卖他记着价。
灯落回齐胸。
庄上报丧,报三样。他说,谁走了,谁报的丧,姓名生辰。
棺材里的人把眼珠转过来。那道一指宽的缝只照见半边脸,眉毛往上是黑的。
没人走。
没人走就没有丧。没有丧,庄上不开板。
那我照着这三样说。
他躺在里头,一样一样往下答,答得稳,中间不打磕巴,像账房念流水。
走的是我。姓林,名敬之,敬重的敬。南街尽头那间蒙馆是我教的,学生七个。报丧的是我自己,没有别人。
生辰。
缝里静了一下。
天亮我写给你。
口报也行。
他说,我这个,口报的不作数。
那只布包又从缝里递出来。
这回陈更接了。麻布的,系两道死扣,掂着沉。他蹲到门槛上,把灯搁在脚边,解开数。
两串,一串一百,串绳是新麻,绳头还没磨毛。散的摊在门槛石上,他两枚两枚往过推。二十枚。
二百二十。
七夜二百一十。他说,多了十。
县衙的书办立契,要在数目上抹一笔笔墨钱。棺里那人说,周家那一单抹的是十文。
陈更推钱的手停了。
周家那单是这个月的事。结账在庙前那间茶铺,一张矮桌,他和书办两个人对坐,铺子里再没有第三个。
你怎么知道。
我替人写字。那人说,红的白的都写。写得多了,价钱就记住了。
陈更把十枚数出来,摆在门槛上,摆成两摞,一摞五枚。
庄上不收这个。
这十文是我添的,不算庄上多要。
添的更不收。
缝里伸出一只手,指头拨了一下。两摞钱倒了,铜钱在门槛石上滚回他这边,滚了一枚下地。
他捡起地上那枚,没再往门槛上摆。十枚拢在掌心里,他站起来走到独轮车边上。车把上盘着那圈麻绳,一圈压一圈,盘得很齐。铜钱一枚一枚塞进麻绳中间,往里按,按到不滑出来为止。
搁这儿。他说,七夜完了你自己拿走。
棚里西墙上贴着一张麻纸,是昨夜天擦黑他自己按上去的,四角用粥米按出的浆还没干透。末一条是他自己的手笔,笔画松,往右斜,头一个字比底下的大出一号。
这十文看得清是十文。看不清的是它替谁付的。
二百一十他收了。这是庄上七夜的旧价,旧价他敢收。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塞在最里头那层的外面。里头那层贴着六十文,是昨天下午蹲在停尸板边上一枚一枚数出来的,预备给陈杏抓药。两笔钱隔着一层布,贴着肋骨。
七天之内,哪一笔都出不了这个院子。
接下来是停。
活人不能上板。
义庄开庄七代,落板落到坟里的有过,落到河里的也有过。板上躺活人的,没有。手记三十九页,起皮、回汗、走水路,条条都写得下,这一条一个字没有。师父没写的,就当他写了不许,这个道理三年前他就认了。
上板那一套他在心里走了一遍,一样没走通。
头一样是钉四角。四枚铜钱压肩压胯,压的是不会动的人。这位翻个身,钱就滚下去;滚下去的还镇不镇得住,师父在世的时候没人问过这种事。何况柜里只剩三枚,西南角那一枚早空着,他补不齐。
倒头饭搁在头前那一尺,是给要走的人上路吃的。活人吃了要还。这一碗他不敢端。
白布从脚往上盖到下巴。盖上去人还得喘,布跟着一起一伏,隔着院子看过去就是一具起了皮的尸首在自己动。
三样都改不了。改一样就不叫停灵。不叫停灵,二百一十文他就是白拿。
可他已经把二百一十文收进了怀里。
他站在车尾算了一会儿。
我给你四条。他说,你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守尸人不渡仙请大家收藏:(m.2yq.org)守尸人不渡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