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站在原地把这笔账走了一遍。
七个学生,一家退一千五,一万零五百文。年下收进来的是八千四百。退出去的比收进来的多两千一百,这两千一百不在束修里头,是他自己填的。
昨夜那口棺是新杉木,没上漆,四角包铁皮。这样一口,南街棺材铺子要三两银。
三两是三千文。
一个蒙馆先生,一年挣八千四。一年的进项退干净,另贴两千一,再添三千买棺。除去束修,还得从别处掏五千一百文出来。他家里该是一文不剩,还得往外欠。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婆子把锥子在头发里又划了一下,媳妇八年前没的,难产,一尸两命。那阵子他连着三个月不开馆。
她说完抬头看了陈更一眼。
你是哪一路的。
西门外义庄的。
婆子把手上的鞋底放下了。她低头去找那根掉在膝上的针,找了半天,针就压在她自己手底下。
陈更谢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背后麻线抽鞋底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昨夜那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夜。
这个八字,早八年就不归我了。
走到半道他把手伸进怀里,隔着一层布把那张当票捏了一下,捏到硬的那一角才把手抽出来。名是能当的,票就在这儿压着。八字当不掉。八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要没,只能是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道就两条。本人自己报,报出去写在庚帖上,庚帖递到媒人手里,媒人再往下走。或者别人替他抄。
自己报的,他自己得认。别人抄的,抄的那只手里先得有底子。
他停在岔路口上,把两条道各自往回捋了一趟。县城里攥着一大摞人生辰的地方,头一个数得着的,是药铺。
他往回春堂去。
门板卸到第四块。陈杏站在柜台后头称药,戥子提在手里,杆是平的。孙掌柜在里屋,鼾声一顿一顿。
问你个事。陈更把两只手搭在柜台的铜皮上,开方子,记不记生辰。
都记?
都记。陈杏把戥子上那一撮药倒进纸里,孕妇跟老人差着分量。
跟生辰有什么相干。
铺子的规矩。陈杏把纸包第一道折压实了,先看年岁。
年岁看不准,看生辰。
生辰也看不准。她把折缝按住,掌柜的不卖。
底簿头一栏就是生辰。往下还有两样。
底簿谁管。
掌柜的。
柜台底下第二个抽屉。她停了停,不上锁。
陈更把手挪开。铜皮上留下两块印子,很快就退了。
从哪年记起。
我进来那年。陈杏想了一下,再往前三本。
后屋米缸上头。
她把纸包四角折起来,捆线。
月底还要抄一份出去。
陈更没动。
抄什么。
新添的。她捆过头一道,添几个抄几个,生辰跟着走。
往哪儿交。
没说。陈杏捆到第二道,手停了一下,又捆完了,我问过一回。
掌柜的说保甲要查。
里屋那阵鼾声顿了顿,又续上了。
陈更了一声。
他没有往下问。
每月一份。这四个字他记住了。
他一直站到那包药捆好、拿麻绳提溜起来挂上柜后的钉子,才想起自己是空着手来的。
陈杏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摸出一小包东西推过来。
桔梗,胖大海。
滚水沏。一天两回。
别嚼。
我没病。
没病。
她把那包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到他指头底下才松手。
上回你来,尾音是劈的。她低着头,手上又提起了戥子,我拿灯照过你嗓子眼。
红的。一直红到底下。
照的时候我张嘴了?
你打呵欠。
陈更把那包揣进怀里,压在手记外头那一层。
喉咙里那道口子是那三声更换来的。头一声下去还能咽唾沫,第三声完了,咽一口像咽沙子。他没说。
庄上又停人了?
几夜。
七夜。
陈杏把戥子放平,添了一钱,杆还是平的。
铺子里的规矩,抓药先问几天的量,量报少了不给配。七夜就是七天。七天不合眼的人,掌柜的连桔梗都不肯给他抓,说抓了也是白搭那份钱。
回到义庄是未时。
他进院头一件事是看棺。
缝小了。
昨夜他没量。缝有多宽,是灯光铺进去的那一条告诉他的,一指。今日日头在头顶上,那道缝里是暗的。
他去柜里掏桃木尺,手伸到最里头才够着。一尺二寸长,中段那截叫手汗浸出一层暗色,两头还白着。
尺身贴住棺盖,横过来。
半指。
尺撤下来,从棺材那一头再量一回。
还是那么宽。
杉木新盖,涩。昨夜林敬之两只手抠着边往外推,推了三回才推开,人翻进去,再反手把盖勾回来,勾到还塞得进一根指头才松手。这样一块盖,搁着不动,自己走不动。
手掌按在盖上,往回带。盖不动。往外推,也推不动。指甲抠进缝里试着往上撬,撬不起来,盖跟沿咬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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