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你夜里动过这盖没有。
没有。
手搭在上头?
搭了一夜。
陈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背朝上,五个指头松着,指甲缝里嵌着两根木刺,是昨夜刮出来的。
半指。
七日后死。昨夜是头一夜。
他没往下推。一指到半指,中间隔着一夜。一夜合多少,他还不知道。要知道,得再量两夜。
他把尺插进后腰,去喂灯。
天黑之后他撒糯米线。
昨夜那辆独轮车进院,两条车辙从院门一直碾到棚门口,把门槛外那道旧线压断了一截。断口他没去补。补上去也是接的,接口两头压不实,白补。新的一道撒在车辙外头,绕得比昨夜宽,兜住两条车轮印子,把那口棺一并圈在里头。
一升八文。今夜他多倒了小半升。
北街的三下过来了。一慢两快。
他伸手去门框上摘梆子,摘下来又停住。六不许留声,管的是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这一条管名字,没管更。可更是敲给上了板的人听的,庄里眼下躺着一个还没上板的,敲响了,那口棺算哪一边,师父那册子上没写。
梆子拎出院门,他顺土道往东走。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一眼,院墙已经把棚顶挡住了,才站住。
回更这一记他没敲缺口那一边,敲在梆子腰上。腰上出来的声钝,走不出三十步,贴着土道往东散了,没往院里去。
回来的时候梆子攥在手里,一声没响。
头一趟扫更是亥时。灯提在左手,提得低,光只够看清脚前两步的地,再远就是黑的。他绕着棚走一圈,再顺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走一遍。线是整的。
第二趟是子时过一刻。
他走到院门那一头,脚下慢了。
糯米线上有红。
他先想到土。土落在米上是摊开的一层,黄,指头一抹就开。这一片不摊。这一片是点,一点一点,散在半尺来长的一段里,数得过来,十几点。
陈更蹲下去,把灯搁在地上。
他先看这些点落在哪儿。全在门槛外那道线上,从院门口数起,数到车轮印子那儿就断了。院门内侧的地上一点没有。
他伸出两根指头,捻起一点。
捻不烂。
指腹上没留下红末子,只硌了一下。举到灯前,翻过来看边。
三条边,齐的。
纸吃过浆糊,干透之后就是这个硬法。剪出来的边毛,一刀裁下去的边才这么齐,齐得像用尺压着裁的。
这一点搁在左手心里,他又捻起第二点,第三点。三点一样厚,一样的红,红得发暗,是那种上过两遍色的红。
灯光底下,三点排成一列。
县城里用得着这种红纸的,他从小到大就见过那么几回。年下写春联,用的是薄红纸,一裁就皱。这个厚。
灯举起来,往院门那边照了照。插销还顶到底,是他自己天黑时推的。
裁红纸的地方,一个县城里只有两处:办喜事的,和扎纸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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