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第二十八下。
往北走三十来步有一段矮墙。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守夜手记》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那半页。
上头三个字。看门狗。字歪,头一个大,后两个小。
写完到今天,八天。
炭条今天蹭过两回了,剩下的那截捏在指头里只露出半寸。他就着这一截,在那三个字底下往下写。
高守田。阎二妮。王小改。常巧。郭春喜。蒋阿七。贺三姐。齐五女。
八个名字占了两行,写到末一个,纸边上已经没地方了。
他数了一遍。八个。
数完他在其中六个名字底下各描了一道。描完把炭末吹掉,合上手记,塞回怀里最里头那层。
出城他走的西门。
西门那个门洞他熟。杠夫抬棺出城,棺横着过不去,要在门洞里竖着调头,调不过来就得把棺立起来,一立起来就漏。所以青槐县抬棺一律走西门,西门的门洞比南门宽出一尺二。
他上回拿桃木尺量过。净宽八尺四寸。
这回他没带尺。他贴着北边那面墙走进门洞,右手背擦着砖,走到当中停下。
齐腰那一道砖,被蹭了几十年。棺杠、水桶、担子头,什么都在上头刮过,刮出一条发亮的带子,宽窄不匀。带子上有一处新的,色比周围浅,起头高,往后一路低下去,收尾那里砖角崩了一小块,崩口还白着,没吃上灰。
他把手掌横按上去量。四掌半。
高度到他肋下。棺杠上肩,不走这么低。挑担的绳子来回晃,不留这么长一道直的。
他把手放下来,在夹袄上蹭掉那点砖灰。
一顶八抬大轿,轿身连着杠,宽过五尺。轿夫前四后四,人贴着杠走,两边各留一尺。这么宽的轿子进八尺四的门洞,进得来。
进得来是一回事。
西门的闩是一根整木,两个人抬。三更下闩,五更开。这中间要过人,得有路条。
路条礼房出。上头写人数、事由、往哪儿去,门军照着数放,放完把存根扣在门簿上,一张一行,月底汇进衙门。轿夫八个,打伞的一个,前头引路的少说一个。十个人的路条,门簿上就得留十个人的记号。
三更之后能让这道门开一回的,青槐县里数得出三家。
衙门有钥匙。钥匙开的是闩。
白云观在山上。观里做法事,道士夜里下山,门军见了道袍不细问,问也就问一句。可门簿上那一栏填的是道袍。轿子填不进去。
城隍庙不走这道门。出巡的仪仗上了街,前头开道那面锣一响,满城的门都得让。让完了不记。
三家里头,肯把十个人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写完还盖印的,只有一家。
陈更站在门洞底下,把这一条在心里放平。
路条是纸。纸有存根,存根扣在门簿上,门簿在门房那间屋里。
门房归城守。城守那头他没人。雷四有人。
雷四手里那张铺契昨儿还捏着,房主那一栏写的是礼房代管。
礼房出路条,礼房代管铺子。两样东西压在同一间屋里的同一只柜。
他没往下想第三样。想到这儿,够他走一趟了。今夜庄上就他一个。
日头往西斜下去一截。从这儿回义庄三里,进门先喂灯,喂完扫更。板上躺着个活的,今夜是第五夜。
出西门上了土道,走了半里,后头有人喊。
陈哥!你等等我,我在坡上喊你,你没听见?
张小满从坡那头下来,跑着。左肩还是比右肩低,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在背上颠。前头原先背的方木箱换了,换成一条蓝布褡裢,一头鼓一头瘪。
他跑到跟前,喘了七八口才匀过来。喘的工夫脸上那个笑一直挂着,没落。
哎哟陈哥,我隔着二里地就认出你那件夹袄,肩上那块补丁全县就你一件。师兄还说我画符画瞎了眼。
你怎么在这条道上。
送帖子。六家,还是七家?我记七家。天黑前跑不完,明儿还得补。
他把褡裢鼓的那一头解开,掏出一叠红帖。红纸对折,一张压一张,纸捻穿了一道,捻得紧。
观里新接的活,上月才派下来,我头一个接的。张小满把那叠帖子在手里颠了颠,一趟五十文。也不一定,我跑过一趟给了六十的。多那十文为啥给,我没敢问。
观里给钱?
观里派单,钱是人家给。他压低了声音,还是笑着,送到门上,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五十文是保的底。我跟你说这个怪,钱不过观里的手,账房一笔都不落。陈哥你说这算工钱不算?我算不清,师兄说算就算。
算功德吗。
不算。他脚尖在土上点了两下,为啥不算我也问过两回。头一回不算,第二回还是不算,为啥不算他不说。
陈更看了他一眼。
我娘那药涨了。张小满把帖子夹到腋下,两只手在褡裢上按了按,一天两副,一副都不能省,少一副她夜里就咳。上月一两二,这月……一两五吧?我记的是一两五。为啥涨我问过,人家说货紧。反正差着三百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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