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来文。陈更按三百算。一趟五十,六趟。观离城十里,一天跑两趟顶天。三天。
三天里他还要回观里点卯,画符,背药上山。
陈更把这个数算完了。
帖子给我看一眼。
看呗。陈哥你看这个干啥,红纸有啥好看的。整叠拿去,我等着。
陈更没解纸捻。他捏住最上头那一张,把整叠翻过来,看背面。
红纸背面靠里那条边上有一线白,是裁的时候纸没压住,刀带出来的。白边忽宽忽窄,走到当中收成一根线,再往下又宽起来。
刀钝了。钝刀裁红纸,走到中段吃不住劲,纸往刀口那边让,让出来的就是这个形。
他怀里那三片边角,白边忽宽忽窄的地方在同一处,也在当中收成一根线。
一刀下去,一半封在铺子里,一半在这小子腋下夹着。
他把那叠帖子翻回去,递还。
这活别接。
为啥?陈哥你说个为啥。就送个帖子,又不叫我干别的。张小满还笑着,你要说观里派的活不能接,那背药上山、扫院子、画符,哪一样不是观里派的?
陈更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头一遍是整的:这红纸跟东街纸扎铺封在里头的四十一个纸人是一批货,那铺子的人一夜之间走空了,房主那一栏写的是礼房代管,礼房出的是夜禁路条。
第二遍少了半句。
第三遍他把它整个咽了下去。
咽下去以后出来的是两个字。
烫手。
烫手?烫在哪儿?纸烫还是收帖的那家人烫?张小满把一张帖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照,照完放下,我看着挺凉的。我今儿送过三家,开门的都是好人家,还给我倒过水。陈哥你别光站着啊。
他笑了一声,等着陈更往下接。
陈更抬眼。
那行字还在,一个笔画没动。
【结契对象:???·代价:身故后,魂归契主】
底下多出半行。
字比上头那行小一半,笔画挤在一处,挤得看不出哪一笔连着哪一笔。半行到当中就断了,断口不齐。
陈更把视线压上去。
一息,两息。到第三息上头,挤在一起的那些笔画一根也没分开。
鼻梁底下那股热顶上来了。
他收了眼。
热顶到一半,退了回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那半行还在,还是一个字认不出。
头一回见这小子那天,他也这么硬看过。那天看清了上头那一行,鼻子底下走了一道红。今天这半行比那一行还短,他一息都没多给。
多给一息是一道血。血是拿来换字的。字换不出来,血就白流。
这笔账他算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不想细看是怎么算的。
陈哥,你脸色。这脸色我见过一回,上回在观门口。张小满把褡裢往地上一放,蹲下去解。手伸进去先摸出一沓没用完的黄表纸,又摸出半截红头绳,摸到第三下才摸着那个纸包,我这儿还有那个药。
不用。
甘草多,甜的,含着就行,又不苦。他抬起头,上回那包你是不是没吃。真含了嗓子不能还是劈的。那包够含十天,你数数还剩几粒。
陈更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按住了。
按下去的时候他觉出这小子肩上那层布是湿的。走了十里,日头一直在头顶。
小满。
哎。陈哥你说,我听着,我不打岔。
送到哪几家,你自己心里留个数。门牌、姓什么、开门的是男是女、屋里有没有摆丧。
记这个干啥?门牌记得住,姓什么我可记不全,人家开门谁报姓啊。陈哥你是不是查着什么了。
记着。
张小满没马上说话。
他站起来,把褡裢的带子在肩上正了正,脸上那个笑收了一半,收到一半停住,没往下收。
他把那叠红帖往怀里塞了一回,又掏出来,塞回去。
陈哥,你不说全,我也不问全。
喜欢守尸人不渡仙请大家收藏:(m.2yq.org)守尸人不渡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