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是一只手写的。横平竖直,笔笔断开,一处不连。写这手字的人写得慢,写惯了给不识字的人看的东西。
第三行末尾还挤着一个字,比八字小一号,蹭着行边。
押。
陈更把这一张按原样折回去,塞进红帖,红帖塞进怀里最里头那层。
他没给棺材里那位看。
送帖的人不进门,也不敲门。懂义庄规矩的人,青槐县不多,这七夜里最懂规矩的一个,正坐在他院子当中。
他隔着衣裳把那一层按平了,回到棺前。
今夜的更我还守。
七夜过完了。林秀才说。
过完了。陈更说,账我没销。
林秀才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棺沿上,没再说话。
那二百一十文头一夜就点清了,麻布包眼下压在东屋的窗台上,一串一百,散的二十枚拿纸卷着。销了账,这单就算结;结了,人就该走。
三里路他走得比平常快。快在腿上,账照旧一笔一笔过。
孙掌柜那儿不能吵。铺子是陈杏的饭碗,月钱四百文,两个人一个月的嚼谷全在里头。也不能报官,报官头一件事是封铺子查账,账一封,第一个没处站的是她。
帖上第三行更不能给孙掌柜看。老头一看见那三个字,往后一个字都不肯吐了。
他要问的只有一句。
回春堂的门板卸了三块。后屋药碾在槽里滚,一来一回,声音闷。孙掌柜坐在柜台后头记昨日的进出,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刮出个尖。
孙掌柜。
陈小哥。
每月初二来抄方子底簿的那位,姓什么。
笔尖停在砚台沿上,没抬起来。
没这么个人。
抄了十四回。
陈小哥。孙掌柜把笔搁下,两只手在柜台上摊平,方子是我的本钱。铺子里进出的人一天几十个,抄方子的没有。我这把年纪,犯不上跟你扯这个。
陈更伸手把柜台上那本账簿转过来,往回翻。
翻到三个月前那两页,停住。
纸上两个红点。一个压着两个字的头,一个落在旁边的空格里,洇开了,边上起毛。那天他鼻子里的血滴上去,孙掌柜拿干布蘸了半天,越蘸越开,末了嘀咕了一句晦气。
孙掌柜的手按在了簿子上。
按了一息,松开。
杂支栏每月一笔。纸笔,三百文。
陈更没抬头。他往前翻,翻一页念一句。
六月初二,纸笔,三百。五月初二,纸笔,三百。四月初二,纸笔,三百。
他念得不快,一句一句往下走,中间空着翻纸的响。翻到年头上,这一本完了,他伸手去够压在底下那一本。
孙掌柜没拦。
十二月初二,三百。十一月初二,三百。十月初二,三百。
念到第九笔,柜台后头那只手从算盘上滑下去了。
念到第十四笔,陈更把簿子合上。
十四笔。十四个月。一个月没落。
药铺一年也用不掉三百文纸笔。裁药纸论刀买,一刀四十文,铺子一个月使不到两刀。这一条他进门之前蹲在街口就算过。
那三百文,他说,是你给他,还是他给你。
孙掌柜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药斗那面墙底下,蹲下去了。
他蹲在最底下那排药斗前头,两只手抱着膝盖。膝盖碰响了一个铜环,环晃了两下,停了。
哭得很难看。先是没声,肩膀一抽一抽,抽了七八下才出声,出来的是一口气。
他给我。
给了多少回。
每回三百。
换什么。
一份名单。
上头写什么。
名字。年岁。生辰。住哪条街。孙掌柜抹了一把脸,抓过药的都在上头。方子上要写年岁,铺子里进出的人,谁家几口,什么时候生的,我这儿全有底。一回二十来个,够了。
你以为交的是什么。
保甲。这两个字他说得响,说完还朝陈更点了一下头,他头一回来就问我要户口册,说上头核保甲,铺子按月报。我们这行当,官面上要什么给什么。我给了十四回,没有一回有人来查我。
上头是谁。
他没说。老头抬起脸,我也没问。三百文一个月,我问什么。
陈更把柜台上那本账簿推回原处,边角对齐了柜沿。
抄件上三行。头一行的名字他问过,中间那一行他念不出来,第三行他不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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