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蹲在药斗底下,喘。
陈更等他把这口气喘匀。
名单交上去,有没有人回过头来,当面对一遍。
孙掌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有一回。
什么时候。
没多久。十来天前,回寒那两天,他穿的还是夹的。
来干什么。
说名单上有一个对不上。他的声音低下去,要看人。我说人在后屋熬药。他自己走进去的。
陈更没动。
他掀了帘子,把杏丫头从后屋拽出来,就拽这么一下。老头伸出手比了比,五个指头虚虚地圈在自己腕子上,拽到亮处看了一眼。
看了多久。
就一眼。
说什么了。
说了两个字。
老头顿了顿。
合适。
那圈青他见过。就是那几天,陈杏送饭到庄上,腕子上一圈,绕着走了一整圈,前头窄,后头宽。他问过一句,她说是搬药斗磕的。
这铺子的药斗顶格得踩着凳子够。人往上够的时候撞的是小臂内侧那一条,撞不出一整圈来,更撞不到腕骨外头去。这条他当时站在庄门口就算清楚了。算清楚以后他把那句收下了,没往下走。
这会儿对上了。
对上了他也没提。
她要是问,他就得说那本册子上有她的年岁、生辰、住哪条街。他没打算说。
那人翻名单的时候,孙掌柜忽然又说,翻到杏丫头那一行,用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我那纸薄,划穿了。
陈更把怀里那张帖隔着衣裳按了一下。
他没往门口走。他把那本合上的簿子又打开,翻回三月里那几页。
三月这半个月,他说,进门抓药的,从庙会上下来的占几成。
药斗底下那个声音闷着,那阵子香卖得旺。庙里出来顺路就进铺子,问的都是一样话,说心口发空,问有没有补气的。我给的都是那一味,四十文一副。
这些人你也报上去了。
抓过药的都报。来了就登,登了就在册上。
四月初二那一份,多长。
老头顿了一下。
比往回长。他说,往回一回二十来个。那一回我数了两遍,三十一个。
三十一。
陈更把这个数摆在心里那本账上。二十来个是月月都有的常数,三十一是三月里点过一炷香、又跨过这道门槛的人,一个没落下。
第三行行末那个字,押。
押这个字他见过一回。周家八口人头顶上顶着四个字,寿数已押。押出去的,到日子得还回来,那一家人一夜还一口,还了七天。
三月里陈杏点了一炷寿香,头上落下三日。那三日是他自己在停尸板前头顶下来的:割了小指,烧了原香,血滴到朱砂线上,站到腿麻。
字挪走了。这一笔没挪走。
押过一回的名字,是有人在上头开过一次口子的名字。开过口子的名字往册上一落,比旁人好使。四月那一份为什么忽然长出十来个,到这儿才有了着落。要的从来不是抓药的人。
他这三年替妹妹算过米,算过三十文的当归片够吃十来天。这一笔他没算到。
后屋的药碾停了。
停了有一会儿。陈更回头,穿堂那道帘子底下露着两只鞋尖,正对着门。
陈杏把帘子挑起来,走出来。手里端着戥子,戥盘上称着一撮碎药,黄的。
她走到柜台这头,先把戥子放下。
放下的时候戥盘没晃,盘里那撮药一粒没洒。
放完她才开口。
你换。
陈更看着她。
换什么。
我不知道。陈杏说,你有就换。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根指头是直的,没搓袖子,也没去扶柜台。声音跟平常一样,一个字没抬高。
陈更把两只手从柜台上收了下来。
三年里她跟他张过嘴的事不多,张一回他给一样,给不出的他当场就说给不出,从没让她等过。这一句他两样都没做。
她伸出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青退成了黄,靠腕骨那儿还有一点没退干净。
上回我说磕的。她说,这回我说了。别问第二回。
陈更没问第二回。
他的拇指指甲在自己食指第二个骨节上蹭过去,隔着那层薄茧,一下。他自己没觉出来。
陈杏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什么也没说。
他抬眼,往她头顶上看。
那上头空着。一个字都没落。
他吐出去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没吐,咽了。
头顶上空着,只说明还没轮到人往上写。
孙掌柜还蹲在药斗底下,没起来。
陈小哥。他说,我真不知道那名单是干什么用的。
陈更绕进柜台里头。方子底簿压在算盘底下,三本,蓝布包角,最底下那本让老鼠啃了个缺。三本一齐抽出来,在柜台面上顿齐。
这个我拿走。
那是铺子的账根。老头抬起脸,赊的欠的、谁家吃过什么方子,全在里头。拿走了我明天就开不了张。
下月初二他还来。陈更说,他来了,你说底簿没了。别说没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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