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师父写了怎么喊,写了一夜几巡,写了空一更折一年寿。喊到第四声怎么办,一个字没有。
手记合上,压在膝头上。他坐着没动。
院门那头有脚步声。老蔫从坡上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托着他那卷家伙。蓝布裹的,一头系带子,摊开是六个插袋,刀、扦子、量骨的竹片各归各位。他把这卷东西放在门槛上,自己在门槛外头蹲下来,蹲得离门槛半尺。
布我点过了。三十六幅,一幅不少。
老蔫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没吃,捏在手里。
更娃子,你在翻什么。
翻我师父。
老蔫捏干粮的手动了一下。
他没问翻他师父的什么。他在门槛外蹲着,抬头看了一眼庄门上头那道横木。
二十年前那把火,他说,我到得早。火是后半夜起的,我天没亮就到了。
陈更没抬头。
起火前头那一夜,老蔫说,你师父在庄门口喊了整整一夜。
灯芯烧到一处结,火头矮了一下。
从戌时喊到天亮。老蔫说,我在坡底下听着。头几声是更,一慢两快,报的是时辰。到后半夜就不成句了,一声一声地往外喊,喊的什么听不出来。再往后,听不出是他的嗓子。
他把那半块干粮塞回怀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我数过。
陈更抬起头。
老蔫张了张嘴,没往下说。他就那么蹲着,手还按在膝盖上,眼睛落在门槛外那道糯米线上,落了很久。二十年前他也在这条门槛外头蹲过,那时候撒线的是另一双手,撒得比这道匀。
更娃子,他末了说,这个你别问我。
他站起来,把那卷家伙夹回腋下,走了。带子没系,插袋口朝着地。
陈更坐在灯后头,把手记又摊开了一回,摊在卷首那页,摊了半晌,一个字没看进去。
那截竹管从怀里摸出来,翻到封皮里子那层衬纸。
抄下来的三行底下压着一个数:三十四。街面上数出来的那个数,三天没动过。今天上午它作废了。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一百四十四枚。三十六幅。三声。
写完他看着这三样,看了一会儿,没往下写第四样。
东屋的灯灭了。
停尸棚的门口有人站着。
林秀才这几日睡在东耳房。人从棺材里出来以后瘦得快,长衫套在身上空出一圈,走路还带着躺久了的那种慢。他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四角打的结是老结,绳头压在底下。
他走到灯边上,蹲下去,把包袱放在夯土上。
念一遍。陈更说,帖上那三行。
林秀才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平,念了。乾造八个字,坤造八个字,中人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中间不并气。念到第十七个字上他停了一息,停完接上,音没乱。
第三行是他自己的生辰。
陈更跟着念第二遍。念到坤造那一行第六个字,林秀才伸出一根指头,虚虚点了点夯土。
这个字念平声。
陈更重念。念完再走一遍,二十四个字一个不差。
轿认的是那八个字。明夜在桥上,这八个字要是出口,他得先听见,听见了他手上还有三更那一记。
唱到第一百零六个。他说,往下那一行不唱。
唱到齐五女。林秀才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核一笔早对过的账。
结解得很慢。他两只手都用上,先解上头那道,再解底下那道,解开以后没有马上掀开,先把布角一层一层往两边摊平,摊得四四方方。
里头是一身红。
上头一件袄,底下一条裙,袄襟上压着一块方巾,也是红的。红得旧了,往深里走了一层,靠外那一面让日头晒得发暗。折痕压在袄的两肩和两袖上,压出四道白,白得跟布面上的红分了家,指头一抹能抹起绒。
灯就在旁边。火光落在那四道折痕上,折痕里的线断了几根,翘着。
陈更蹲下去,没伸手碰。
这一身做什么。
林秀才说,明夜完了事,我想着在庄门口烧给她。压了八年,一直没敢动。
陈更点了一下头。他这会儿心里过的是门槛边上那一摞白,三十六幅,一幅不多。这一身红不在他的数里。
八年前做的。林秀才说,那会儿是想给我媳妇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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