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磕在条石上,一头一只,磕出两声。
粗瓷碗两只,桥这头一只,桥那头一只,灯芯压得低。桥两头的灯先点上,这是天擦黑的钟点。油是雷四从差棚里拿来的桐油。桐油的光发红,照人脸照不准,陈更一闻就知道,没换。庄上那半葫芦棉籽油今夜留着喂长明灯,一滴不往外带。
他蹲在桥面上撒米。
袋子从月初撑到今天,中间停过两夜没撒,那两夜他记得。今夜他把袋口的绳结解开,两道都解了,米一次倒尽。
三道。
桥那头三步一道,桥当中一道,桥这头三步一道。撒的时候他把手压低,让米贴着石头走。落宽了费米,落窄了风一顺就吹散。桥面是条石铺的,石缝比义庄门槛外那道坎还宽,缝上得多给半指,不然米沉进缝里,线上就空一段。这个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记里没有。
撒完他把布袋翻过来抖了两下,折三折,掖进腰里。
这三道拦不住东西。他知道。糯米拦的是还想守规矩的,庙后头那一队红衣人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一个也没低头看过脚底下。
他撒的是尺子。三道线摆在桥上,哪一道被踩过,他在这头就知道对面走到哪儿了。
安济桥五十四步。这个数他走过三回,数过三回。
雷四站在桥头那盏灯外半步。
他腰上那块牌前天才讨回来,铜的,边上让人磨过一道亮,是别人挂了五天挂出来的。他带了四个人,四个都拿枪。他自己那杆火枪没在手里,横搁在脚边的石栏上,药子和火绳分开压着。
打过了没有。陈更问。
打过。雷四说,打的是庙后井里捞的狗。铅子进去,出来没带血。
那今夜别打。
我知道。雷四把左手在枪筒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挪开,这四个在册。昨儿夜里告的假,由头不实,我没准。
陈杏站在灯的外沿,隔着半步,怕挡光。
她一直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走的时候陈更让她留在庄上,她没跟他争第二回,把药箱搁在停尸板上就跟出来了。
她的那一笔在册子上第十九页第四行,报名的人那一栏画着个空圈。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
北街的二更从城墙里头出来,隔着一道城墙,闷。一慢两快,第三下拖了个尾巴,敲的人手上没劲。
从二更到三更,桥上没人说话。雷四那四个轮着蹲,蹲麻了换一个。桐油不经烧,烧到后半程,桥那头那只碗的火头缩下去一圈,边上结出一圈黑壳。陈更过去用竹签把壳刮到碗沿外头,刮完把灯芯按回去半分。这两只碗要撑到天亮。
义庄那边,今夜的更由碗声顶着。老蔫戌时就上了庄,陈更把那只缺口碗和那双竹筷交到他手里,教了一遍。老蔫说他敲了二十六年停尸房的板子,一慢两快还敲不来。陈更没跟他争,只把碗底在停尸板上磕了磕,磕出个坐处。
三里地,碗声传不到桥上。他听不见,他知道那声音在。
灯不能熄。庄上不熄灯,这条没得商量。
雷四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开始搓手。搓了七八下,搓不出声,就停了。
陈更抬头往桥那头看。
没有唢呐。
他等的就是这个。开春在庙后头见过的那顶纸轿也是四抬,翘角上挂纸绒球,绒球不响。真轿子出门,前头开道,后头跟乐。今夜城门那边一声没有。
灯照到桥那头第七块石头为止。
第八块石头上,先落下一只脚。
赤的。脚趾分开,趾尖那头先着地,掌后落。
再一只。
八个人从黑里走出来,前四后四,人贴着杠走。轿身连着杠,宽过五尺。他们踩过桥那头那道糯米线。
灯只够照到脚。前头那四个的脚背上挂着泥,泥是干的,一步掉一块。后头四个的脚背干净,趾甲发灰,甲盖跟肉分了家,抬一步翘一下,翘起来底下是白的。
前头四个是这些日子才拉出来的。后头四个在什么地方躺过年头,年数他算不出。
米没散。
陈更蹲下去看不见,他只能看那道白线在灯边上的一截。一截白,还是一条,宽窄没变,没有沟,没有断口,被踩过的地方米粒还立着。
他的尺子读不出数。
轿前头三步走着一个人,撑一柄白伞。伞面大,伞骨密,伞压得低,压到那人的肩以下。从桥这头看过去,伞底下什么也没有。
轿后头跟着小轿。
小轿的规格是两人抬的那种,轿身窄,轿顶平,一顶挨一顶排在土道上,往黑里排出去,看不见尾。
杠头是空的。没有人抬。
轿底离地约一尺,走的时候不晃。
陈更开始数。
他先从头数到尾,数出去三十六。数完不算,他从尾往头数第二遍。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眼睛压低,只看轿底底下那道空当,一顶一个空当,好数。
还是三十六。
每一顶的轿帘都掀着半幅,别在轿框上,跟白事上停灵的规矩一样。掀开的那半幅里,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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