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张嘴,出来的是气。
陈更把左胳膊夹紧了肋下那把刀柄。
刀从左胁下进去,斜着往上,露在外头不到一个指节。刃窄,柄上缠黄纸捻的绳。这一路刀是裁符纸的,他见过它裁,纸边齐整。
陈杏蹲在他左边。
她从袖子里摸出布条,在刃根两边各垫一卷棉纸,把刀身夹住,布条从背后绕过来,收了两道,收在右肋下面,不压着刃。
别拔。
他张嘴要说这两个字,她先说了。
他就没说。
她收布条的时候十根指头都在走,收完在膝盖上按了按。从他把那个日子说出口到这会儿,没过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她没看过他的脸。
这会儿她也没看。她看的是布条上那两道收口。
走一步喘三口。他试了七步,七步都是三口。
他开始数步子。
桥北头到西门一里半,二千七百尺。他自己的步一步二尺半。
一千零八十步。
走得完。
桥面上躺着七个,赤脚,脸朝天。
七个都得收,一个一炷香起价。这个数他心里有。
他一个也没收。
这一笔他记下了。记的是欠的。
沿城墙根那条道上没有灯。
走到第三个豁口,老胡叫来的那些人拐进去了,一气拐进去十一个,谁也没说话。白事行当夜里走城墙根,哪一段墙塌得能上人,他们比更夫熟。
老胡站住看了一眼,转回头接着走。
再往前四个没跟上来。陈更回头的时候,那四个已经隔出去二十来步,隔在他和那排小轿当中。他没停。停下去要多站三口气,多站三口气就是四个换五个。
那四个里有一个是吹唢呐的,姓崔。昨天在药铺后院报名字,这个人报了两遍,头一遍陈更没听清。
昨天他嫌这个人报得慢。
老蔫背着夏家那孩子走在头里,蓝布卷夹在腋下。许小娥牵着孩子一只脚,牵了二百来步才松手。老胡的两只手一直垂着,掌心朝外,走一段抬起来看一眼。
陈更走在最后头。走在最后头能数清人。
到西门底下,他数了一遍。
十九。
城门下了钥。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老佟的灯。
十九个。老佟隔着门缝说。
出入报数是守门的老规矩,一天一记,记在门房的粉牌上。今夜下了钥,粉牌上不该有这一笔。老佟数了,没说往哪写。
十五那天不下钥。老佟说,庙里出巡,全县不宵禁。
陈更把日子过了一遍。初十龛成,十一,今夜十二。
还有三夜。
你那张条子上月十八写的。老佟说。
陈更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不成节拍。
门缝里那线光灭了。
灭了以后门闩响了一记,慢,像有人拿掌根托着往回送。十九个人从城门底下过去,脚步压着脚步,没有一个抬头看那道缝。
出西门往西三里。
二千一百六十步。加上先前那一千零八十,三千二百四十。
这个数他手里数过。五两赏银兑成的钱,梁上挂着那一串,三千二百四十文。
这个数拆成三十二个一百,零四十。每一百步停一次,不坐。坐下去就起不来,这个他前年发烧那回知道了。
数到第二十六个一百,老胡从后头赶上来,走到他右边,把肩膀往里靠了半尺。
陈更没推开。
第三十二个一百数完,两棵歪脖老槐在土坎上头露出来。
义庄的院门关着。
门框上一横一竖两道封条,八天日头晒下来,边上起了卷。门槛上还压着一道,后添的,比那两道新。
门鼻上一把官锁。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还在。
八天没人撒,也没人扫。雨压过两回,米烂进土里,白灰嵌进夯土,指头抠不下来。
陈更在土坎上又数了一遍。
十九。
老蔫把夏家那孩子从背上放下来。孩子站在门槛外那道白印上,两只脚并着,脚跟压着白,脚尖在白外头。
他没问。
这扇门他插了三年。插销推到底会响一声,木头顶木头。从外头听不见这一声。
雷四把枪筒从门鼻底下别进去。
这杆枪撬过一回轿,撬弯了半分,他一直没校。这回他把枪筒斜插进锁鼻和门板的缝里,左手压住杆尾,整个人的分量吊上去。
木头响了两声。第三声上,锁鼻连着两根钉子从门板上掉下来,带出一小块木茬。
门没开。
两道封条横竖压在门缝上,纸背的浆糊吃进木头,把两扇门粘成了一扇。
雷四把枪从门上撤下来,走开十来步,在老槐底下站住,脸朝着来的那条土道。
他站的位置,从那儿看不见门框。
陈更伸手。
老蔫的手先到。
庙里递上去那张状子写的是聚阴犯禁。衙门查了八天,人没锁,庄先封了。查不实的东西,衙门只能封着。
封条上盖的是县衙的印。撕开它,纸就是证。
这道纸是礼房出的。礼房那堵墙上钉着一面木牌,挂了二十六年,是老蔫的。
他想进自己这扇门,得先替庙里把那张状子补上一半。
老蔫的手停在纸上。
停了半息。
他在这个衙门口进出二十六年,验什么都不怕,就是没撕过带印的纸。这半息里他没回头。
封条撕成两半,一半留在门框上,纸背的浆糊连着一块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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