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牧尧将鹿韭留在了宫里。
五年攒的东西,总得吐出来。他说这话时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后,铺开一卷空白的玉简,手指点了点案面,你那个里的知识,挑有用的录下来。域外之事,功法典籍,灵器制法,一样都别漏。
鹿韭盘腿坐在地上没动,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
行啊。她说,语气拖得又慢又长,臣给您录。但陛下——臣有条件的。
姬牧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那个满脸血污、衣衫破烂却理直气壮跟他谈条件的丫头,眉梢微微一挑。
灵泉。鹿韭伸出手指,朝他比了个,又觉得不够,改成了,借臣泡三个月。不,半年。您的龙血池,半年。
姬牧尧把笔搁下了。
他盯着鹿韭看了几息,那表情谈不上生气,倒像是一个被讨价还价的小贩堵住了嘴的掌柜,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好笑。
你这丫头。他摇头,朕的龙血池,三百年才蓄满一池,你张口就要半年?
鹿韭理直气壮地摊开手:陛下,您也看见了,臣这身体比五年前还缩了一圈。赤县神州的人靠灵力长大,臣灵力断了五年,骨骼经脉都停在了十七岁,再这么下去,臣怕是要顶着这张娃娃脸进棺材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臣不快点把实力捡回来,万一域外再蹦出什么之类的玩意儿,谁替您挡在前面?
她把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底那点狡黠的光藏都没藏。
姬牧尧被她气笑了。
他端起琉璃盏喝了口茶,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实,五年前那丫头已经窜到了一般男子的肩头,身量修长挺拔;而如今面前这个,虽然脸还是那张脸,气势还是那股气势,可身形单薄了许多,肩膀窄了,手腕细了,怎么看都像个没长开的小姑娘。
灵力断供的这些年,她的骨龄停在了十七岁。
堂堂赤县第一天才,鹿家的掌上明珠,皇帝亲自赐名的花中之王,被人占了身子荒废五年之后,连个子都没长。
姬牧尧眼底那点无奈沉下去,浮上来的是某种更温沉的东西。
半年。他说,声音轻了几分,泡完给朕滚回来录玉简。一个字都不许少。
鹿韭咧嘴笑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血淋淋的袖子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圣明!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跑,脚步快得像背后有狗在追,跨过御书房门槛的时候又忽然顿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陛下,那些玉简臣写完后您让人送去鹿家就行,臣那五年记了不少东西,保管让您满意。
说完人就没影了。
姬牧尧看着空荡荡的门框,摇头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重新提起笔,在面前那张空玉简上写了两个字——,笔锋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带了些力道。
鹿韭出了御书房就往皇宫北面跑。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座殿阁,最后在一处被苍翠古木掩映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是整块墨玉雕成,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只写了一个字——。
守门的老太监见她来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什么也没问便侧身让开了门。
显然皇帝那边已经传过话了。
鹿韭推门进去。
院落不大,中央是一方约莫三丈见方的池子,池壁是整块的赤色玉石,池水泛着暗沉的金红色光泽,表面蒸腾着薄薄的白雾,雾里带着一股浓郁的血气与灵力混合的气息,闻一口都觉得周身经脉微微发热。
龙血池。
赤县神州皇室最珍贵的秘宝之一。
据说池底封着上古真龙的一缕精血,千年来汲取天地灵气化为灵液,三百年方能蓄满一池。
寻常世家子弟能得一滴龙血池的灵液便已天大的造化,姬牧尧让她泡半年——这份厚待传出去,怕是满朝文武都要炸锅。
鹿韭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她站在池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双手一扯,直接把外袍撕了丢在地上。
中衣也懒得好好解,蛮力一拽,布料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脆。
她赤足走到池边,脚尖探了探水面。
金红色的灵液触到肌肤的瞬间,一股灼烫的热流从脚底涌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鹿韭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了。
就是这个。她低声说,然后整个人往池里一栽。
扑通——
金红色的灵液溅了满地,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整个人沉入池底,长发散开,像一匹墨色的绸缎漂浮在金红色的水中。
赤色玉石的池壁散发着温润的光,将她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
经脉里炸开了。
龙血池的灵力比寻常灵气温烈百倍,顺着她全身每一寸毛孔往里钻,冲刷着那些刚被冲开五成的灵穴。
疼痛来得剧烈而凶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她经脉里穿行——可每一次穿行过后,那些被灵力浸润过的血肉便焕发出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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