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
御书房的门没关,她走进去的时候姬牧尧正坐在案后喝茶,面前摊着一卷没批完的折子,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显然心思没在政务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微微颔首。
长高了。
鹿韭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
经过两轮天雷的洗礼,她的身形又拔高了两寸有余,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更舒展,下颌的弧度也褪去了最后那一点稚气,变得利落而分明。
她今日没穿劲装,换了件鸦青色的长袍,腰束银带,长发高束,酒红色的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柄刚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刃。
她咧嘴笑了一下:那是,被雷劈了两回,总得长点什么。
姬牧尧没接她的玩笑,抬手示意她进来坐。
鹿韭走过去在矮案边盘腿坐下,顺手从案上捞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之后才正了神色,将昨夜在鹿家翻到的族谱和血脉记忆一五一十说了。
澹台氏。她说完最后三个字,又拿了第二块桂花糕,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十大家族之一,体修一脉。我身上流着那个血,曾曾曾祖母传下来的。
姬牧尧安静地听完了整段话,手里的茶盏自始至终没有放下过,只是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杯壁的纹路。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数息,然后开口:所以那个幽族为首的女子——
郁家。鹿韭把糕咽下去,擦了擦嘴角,魂修郁家,和我澹台家同级的血脉。她的实力远超这个世界能容纳的上限,不过目前看来没有恶意,更像是路过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了几分,但陛下,臣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姬牧尧看着她:
这个世界,不属于十大家族。鹿韭把桂花糕的碎屑拍干净,双手搁在膝上,坐直了身体,系统里的域外知识覆盖了很大一片星域,可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提到赤县神州所在的这片位面。我们不在十大家族的版图上——他们是手伸得再长也管不着这里的。
姬牧尧的眉梢微挑。
所以呢?
鹿韭仰起脸,黄金瞳在晨光里流转着浅浅的光泽。
她看着眼前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帝王,看着那双沉静温厚的眼睛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臣想去看看。
姬牧尧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外面的世界。鹿韭继续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也更笃定了,澹台家的血脉让臣对星域深处有一种……本能的好奇。那些飘浮的大陆,十道通天光柱,还有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臣想知道来处,也想知道归途。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姬牧尧将茶盏搁下,看着她。
目光从她长高了的个子、长开了的面容、那双比以前更亮也更沉的眼睛上一点一点扫过去。
然后他开口,嗓音温沉,带着帝王特有的从容与厚重。
那你的意思是。
鹿韭说:在那之前,臣要守住这里。
她伸手握住了靠在椅边的龙脊枪,枪身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暗红的流纹在她触碰到的瞬间亮了一亮,像是在应答主人的话。
万灵会之后,如果那个郁家帝姬没有敌意,臣想跟她谈谈。她既然能来,就说明有一条通往外界的路。鹿韭顿了顿,握枪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但臣会先确保这片大陆不会再被天罚盯上,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来动赤县的一草一木。这是臣的家,臣得把它钉稳了,才敢往外走。
姬牧尧看着她,良久,站起来绕过了案几。
他走到鹿韭面前,垂下眼帘看她。
小姑娘坐在蒲团上仰着脸,十八岁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与笃定,可眼底那点属于晚辈的、藏得很深的依赖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发顶。
累了就回家。他说,嗓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走多远都记得回来。
鹿韭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偏过头,借着扭头去看窗外的动作掩饰了一瞬的鼻酸,然后重新转回来的时候已经又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了。
她猛地从蒲团上蹦起来,把龙脊枪往肩上一扛,后退两步朝皇帝拱了拱手,笑得明晃晃的。
得嘞!那臣回头找您喝酒!酒窖里那坛三十年的桃花酿您可别一个人偷偷喝了,留给臣啊!
姬牧尧被她那句偷偷喝了逗得失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
鹿韭转身往外走,鸦青色的袍角翻飞,酒红色的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她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像是跟一个极亲近的人说。
然后她出了门,迈入了晨光之中。
姬牧尧站在案后,看着那道消失在宫门口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鹿韭还小,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龙脊枪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扛着枪往外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陛下等我回来揍翻太学那些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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