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飞场设在皇城东郊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用粗木桩围了半圈,场中央停着一架通体铜铁铸就的怪东西——三丈来长,两翼舒展如鸟,机腹下装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正是工部花了三个月造出来的第一架蒸汽铁鸟。
鹿韭领着众人进场的时候,郑工匠正带着几个徒弟围着铁鸟检查管路,看见鹿韭来了连忙小跑过来,满脸红光:殿下!今日风好,方向正,多半能飞起来!
他又看见了后面那一串陌生面孔,愣了一下,赶紧又补了个礼。
鹿韭摆摆手:郑老您忙您的,我带朋友们看看。
她哥鹿呦已经被那架铁鸟吸引了,凑到近前仰头打量着机翼的铆接结构,嘴里啧啧称奇。
陆淮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没有看铁鸟,始终落在鹿呦身上。
鹿韭注意到她哥嘴角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看见新做的糖人一样——她心里软了一下,没有走过去打扰。
五人组散开了。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在场地边转悠,即墨淙找了根木桩靠着继续醒酒,九方清远远站着端详铁鸟的线条,钟离连已经蹲到了机腹下方,和郑工匠的小徒弟凑在一起研究蒸汽阀门的密封结构。
鹿韭环顾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五个人的表情不太对。
涂山芊穗抱着狗站在鹿呦侧后方,嘴角死死抿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即墨淙用酒葫芦挡着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九方清冰剑上的霜雾比平时厚了一层,钟离连蹲在机腹下,整个人几乎缩进了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微微颤动的后脑勺。
鹿韭眉头皱起来。
她走到涂山芊穗面前,歪头看她:你笑什么?
涂山芊穗猛地摇头,咬住下唇,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几个字:没没没笑……风吹的……
她把脸埋进了灵犬的毛里,可那憋笑的声音从狗毛缝里漏了出来,像漏气的风箱。
鹿韭转向即墨淙。
即墨淙把酒葫芦举高了半寸,整张脸都挡在了后面,闷闷的声音从葫芦后面传来:我醒酒呢,别打扰。
九方清不等她问就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她,冰剑横在身前,肩膀线条僵得像石头。
钟离连……钟离连干脆把自己缩到了铁鸟的机翼底下,只露出一双鞋底。
鹿韭:…………
她摸不着头脑地转头看向最后一个人。
郁时站在场边一棵老槐树下,银白长发在风里微微拂动,灰白色的瞳仁着鹿韭的方向,面容素净冷淡。
可她的唇角——鹿韭发誓自己没看错——那唇角正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怎么回事?鹿韭朝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他们几个怎么了?
郁时偏了偏头,灰瞳里映着日光与树影交错的光斑。
她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嗓音依旧清冷平淡,可鹿韭总觉得那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没什么。
鹿韭正要追问,场地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循声望去,只见铁鸟机翼下方那个用来固定配重青铜鼎的木架不知何时松脱了,那尊三尺多高的青铜鼎正歪歪斜斜地朝外侧倾倒下来,落点恰好是蹲在机腹下看阀门的钟离连的位置。
钟离连抬头的时候,鼎已经离他头顶不足两尺。
他是器修,精于锻造而不擅力道,此刻来得及竖起一道薄薄的灵力护盾,可那鼎的分量太重,护盾怕是不够——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腕骨纤细,看着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它攥住了青铜鼎的一只鼎足,然后向上一掀,力道大得让整尊鼎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越过人群的头顶,飞出去七八丈远,砸在空地边缘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青铜鼎落地时的闷响在空旷的试飞场里回荡了好几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
鹿呦站在钟离连身侧,手还保持着攥鼎足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放松下来。
他扭过头看向鹿韭的方向,温吞的脸上浮起一个关切的笑:小韭,你没吓着吧?
场地里安静了一瞬。
涂山芊穗怀里灵犬的声打破了寂静,可紧接着就被她捂了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鹿呦那只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七八丈外砸进泥里的青铜鼎,再转头看向身边的即墨淙——即墨淙的酒葫芦从脸上滑下来,挂在腰间晃荡着,他本人张着嘴,目光发直。
九方清的冰剑在鞘里嗡了一声,冰霜骤然加厚。
钟离连从机翼下爬出来,头发上沾着灰,仰头看着鹿呦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嗓子干哑地挤出一个字:……谢。
四人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件事——澹台家。
体修澹台家。
眼前这个软糯温吞、笑起来像棉花团子似的青年,身上流着和鹿韭一样的血。
他也许没有激活意脉,也许灵魂薄弱如寻常人,可他那副细瘦的手臂之下,藏着的是澹台氏骨血中天生的、打碎青铜鼎像拍苍蝇一样轻松的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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