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大会那天,保定的天阴沉沉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云层不高不低地压在天上,像盖了一层灰扑扑的棉絮,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城隍庙街那边灌过来,卷着地上的黄土和碎纸片,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何雨柱站在法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把何雨水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紧了。
“冷吗?”他问。
何雨水摇摇头,但两只手还是攥着衣角。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是何雨柱来保定之前在空间里翻出来的存货——何大清留下的布料,他找裁缝赶做的。棉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
“哥,爹会不会……”何雨水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但到底没哭出来,“他会不会被判很多年?”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答。
法院大门顶上挂着一面国徽,红底金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大门两边站着两个穿灰蓝制服的公安,腰里扎着武装带,站得笔直。台阶下面围了不少人——有被组织来的街道群众,有看热闹的过路人,还有几个拿着本子的报社记者。人声嗡嗡的,被风搅得支离破碎。
“进去吧。”何雨柱牵起妹妹的手,“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他的手很稳。何雨水握住那只手,觉得哥哥的手心是热的,干干燥燥的,像是冬天里烧热的炕沿。
法庭里面的光线比外面还暗。窗户不高,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昏黄模糊。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光线打下来在桌面上堆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留了几排空位——那是给案件相关人员坐的。
何雨柱拉着何雨水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看见保定城隍庙派出所的老孙从侧门进来,朝他点了点头。老孙今天换了身干净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沓卷宗。他走过来,俯身在何雨柱耳边说了句:“都准备好了,放心。”
何雨柱点了点头。
老孙直起身,目光在何雨水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向证人席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法庭前方正中间是审判台,比地面高出一截,上面摆着一张深褐色的长条桌,桌后放着三把高背木椅。审判台左边是公诉人席,右边是辩护席——虽然何雨柱知道,今天这个案子,辩护席上坐的那个人也不会真的为何大清辩什么。
人陆陆续续进来。何雨柱看见白寡妇那边的几个邻居,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四处看。看见保定街道办那个工作人员老曹,正襟危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顶蓝布帽子。看见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法院和公安局的人,神色严肃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然后侧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白寡妇。
白寡妇被一个女警押着,走进被告席旁边那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隔间里。她穿了一身灰布棉衣,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不过几天功夫,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何雨水看见她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地往哥哥那边靠了靠。
何雨柱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寡妇。后者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旁听席看一眼。
然后是易中海。
易中海被两个公安押出来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声音压低了在议论,有人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易中海穿着看守所的统一灰棉衣,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脸上那点油光水滑的神情全没了,剩下一层灰败的底色。他的眼神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扫到何雨柱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何雨柱平静地和他对视。
易中海先移开了目光。
最后出来的是何大清。
何雨水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何雨柱的手指。
何大清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蓝布棉袄——是他跑路时穿的那件,在看守所里揉了又揉,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胡子没有刮,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珠子浑浊,目光散散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魂不在身上。
他走进被告席的木栅栏里,站定,抬起头。
第一眼就看见了何雨柱。
何大清嘴唇哆嗦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何雨水把脸埋在何雨柱的胳膊上。
“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炸开。所有人稀里哗啦站起来。审判台后面的门开了,三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人走出来——中间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审判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沉稳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左边一个年轻的审判员,右边一个女书记员。三人在高背木椅上落座。
“坐下。”
又是一阵窸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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