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第一批约八百名经过筛选、相对精壮的劳力被组织起来,在赵破虏派出的老兵带领下,扛着简陋的工具,沿着猎道,向深山中的石峡进发。伐木声、凿石声、号子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简易的工棚在山腰搭建起来,炊烟与汗臭、还有不时响起的鞭笞与呵斥声,交织成一片原始而艰辛的劳作景象。
与此同时,更多留在后方、或体格稍弱的灾民,也被组织起来。一部分沿着新规划的主渠线路,进行前期的清理和平整;一部分则在黑石乡东南的预设垦区,开始砍伐灌木,清理石块,为将来的梯田做准备。陈冲将阿禾、青苇等识字、细心的屯长抽调出来,分派到各主要工段,负责记录工分、分配口粮工具、调解小规模纠纷。赵破虏则统筹防务,在各关键节点设立哨所,并抽调部分丁壮组成巡逻队,日夜警戒,既防山匪野兽,也防内部生变。
整个伏牛山南麓,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嘈杂而有序的工地。近三千人,在饥饿与希望的鞭策下,在森严规矩的约束下,如同蚁群,在这片曾经荒僻的山野中,进行着一场沉默而浩大的生存改造。汗水浸透破衣,血泡磨破又结成厚茧,有人累倒,有人病亡,也有人因违规或逃亡被当众处决,以儆效尤。但工程的进度,却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通往石峡的便道一日日延伸,坝址的巨石被一块块垒起,主渠的雏形在山腰渐渐显露。
山谷自身的存粮,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减。陈冲几乎将除了种子和最后应急储备外的所有粮食,都投入了这场浩大的“以工代赈”之中。每日消耗的粮食数目触目惊心,阿禾的账册上,赤字日益扩大。但与此同时,换来的,是肉眼可见的工程进展,是数千被有效组织、并开始对这片土地产生归属感的劳动力,是未来可期的、能够养活更多人的水源与田地。
更让陈冲在夜深人静时暗自心惊的是,他麾下实际控制的人口,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谷内正户两千余,谷外“预备屯户”及依附的流民家庭又近千,如今再加上这近三千投入工程的“工赈民”,总人口已悄然突破六千!这还不算那些依靠谷口粥场吊命、尚未纳入正式管理的散落饥民。
六千余人。在这乱世将临的弘农郡南山之中,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而且,这六千人并非简单的乌合之众,而是在一套日渐严密的“屯垦律”和准军事化管理下,被初步组织起来,为了共同的生存目标而劳作的集体。赵破虏麾下,经过持续操练和实战(镇压小规模骚乱)考验的丁壮,也已超过八百,且装备、纪律远非寻常流民武装可比。
势力在膨胀,但风险也在倍增。粮食的压力已到极限,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崩盘。内部的管控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侯五那样的暗桩,活动的空间也更大了。外界的目光,想必也已开始聚焦这片“热闹”得反常的山峦。杨家,郡府,乃至更远的视线,都不会忽略这里聚集的庞大人群和进行的大规模工程。
陈冲站在新筑起一段的石坝基址上,望着下方山谷中如蚁群般劳作的人群,和远处蜿蜒如带、正在成型的引水渠,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如履薄冰的凝重与时不我待的急迫。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以“救灾”之名,行“扩张”之实,用最后的存粮和严酷的规矩,强行推动着这架庞大的、脆弱的生存机器,向着未知而凶险的未来,隆隆驶去。
水利工程,是他的赌注,也是他的盾牌。成,则根基稳固,可进可退;败,则万事皆休,尸骨无存。而此刻,他所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那越来越沉重的舵柄,在这惊涛骇浪中,竭力保持航向,直至看到彼岸——或是,撞上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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