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治的深秋,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再是往年的草木清气或炊烟暖意,而是一种混合着尘土、焦渴与隐约不安的沉闷。郡守府正堂内,尽管门窗紧闭,仍驱不散那从城外旷野、从各县灾情急报中渗透进来的、令人心头发慌的燥意。
王匡坐在漆案后,面前的简牍堆积如山,大多是关于旱灾、饥荒、流民、乃至小规模抢粮骚乱的告急文书。他眉头深锁,脸上是连日操劳与忧惧交织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烦躁。
一份由郡丞周明加急送来的密报,就摊开在他面前最显眼的位置。这不是寻常的灾情汇总,而是关于黑石乡南山——那个他亲自批准设立、由陈冲负责的“屯垦营”——的最新动向。密报的内容,让王匡在初看时,几乎以为周明昏了头,或是笔下有误。
“……据乡啬夫及暗线所报,自秋深以来,屯垦营吏陈冲,未奉郡府明令,擅开营仓,于谷外设粥场,每日施粥,聚拢饥民数千。近更变本加厉,以‘以工代赈’为名,驱使灾民数千,深入伏牛山,开凿水渠,修筑石坝,声势浩大,役夫近三千众。所耗粮秣,数额巨大,皆出自屯垦营自储及郡府前拨之粮。其行僭越,其势可疑,聚众之多,已非寻常安置流民可比。乡间已有传言,称彼处为‘南山寨’,陈冲为‘寨主’。下官忧心忡忡,恐其尾大不掉,酿成祸端,特密报郡尊知晓……”
擅开粮仓!聚民数千!驱使役工三千!南山寨?寨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王匡的心头。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震惊、愤怒、被愚弄的羞恼,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陈冲!这个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甚至不久前还为其在匿名信风波中竭力回护的属吏,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未经请示,私自动用郡府拨付和他自行囤积的粮草,大规模聚拢、驱使流民,他想干什么?收买人心?蓄养私兵?还是在深山之中,另立一个不受郡府管辖的独立王国?
“混账东西!”王匡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声音因暴怒而嘶哑,“他眼里还有没有郡府!有没有本尹!私自开仓,聚众营役,他想造反吗?!”
侍立在旁的亲信僚属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郡尊如此失态震怒。
“周明呢?孙弼呢?让他们立刻滚来见我!”王匡咆哮道。
很快,郡丞周明和仓曹掾史孙弼被匆匆召至,两人皆面色惶惶,显然已知晓密报内容。
“周明!孙弼!黑石乡之事,你二人作何解释?!”王匡目光如刀,劈向二人,“陈冲如此妄为,你等竟毫无察觉?还是说,有意纵容,甚至暗中相助?!”
周明连忙躬身,冷汗涔涔:“郡尊息怒!下官……下官也是近日方得乡间密报,初闻亦不敢相信。此前陈冲只例行呈文,言及旱情严峻,流民日增,恳请增拨粮种,以利垦殖。谁料他……他竟敢如此行事!下官失察,请郡尊治罪!”
孙弼更是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郡尊明鉴!仓曹拨付黑石乡之粮,皆依往年屯垦旧例及郡尊批示,账目清楚。陈冲……陈冲从未额外申领大额粮秣,其所耗,恐多为营中自储及……及或许另有来源。下官实不知其竟敢擅开粥场,大兴工役!此人……此人胆大包天,欺瞒上官,下官亦有失察之罪!”
王匡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两个或推诿、或请罪的下属,心中怒意更盛,却也生出一股无力感。陈冲行事,显然早有预谋,且极为隐秘,连周明、孙弼都被蒙在鼓里。他独自在深山之中,手握数千流民(如今恐怕已近万),又控制了粮草,俨然已成割据之势!此刻问责下属,已于事无补。
“立刻行文!”王匡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冰冷刺骨,“以郡府名义,严词斥责陈冲僭越妄为之举,命其即刻停止一切未经批准之粥赈、工役,解散聚拢流民,只留原定屯户数额,并将所耗粮秣、现今存粮及人口实数,限三日内详册报来!若有延误,或虚报瞒报,定以军法论处!着都尉府,调拨一营兵马,陈兵黑石乡外,以为威慑!再派干员,持我手令,入山申饬,察看实情!”
他必须立刻表明态度,施加压力,绝不能让陈冲觉得可以肆意妄为。调兵,既是威慑,也是为可能的最坏情况——武力解决——做准备。
周明、孙弼连忙应诺,正要退下起草文书、安排人手,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书佐手持一叠新到的各县急报,气喘吁吁地闯入。
“郡尊!湖县、陕县、宜阳、渑池……八县紧急呈文!”
王匡心头一紧,难道又有地方爆发大规模民变?他挥挥手,示意书佐快念。
书佐展开第一份,念道:“湖县急报:境内流民,闻伏牛山中有施粥活命之所,多结队西行,本县流民压力稍减,然请郡府速拨粮赈,以安留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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