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陕县急报:去岁聚集城下之流民,今多散去,据言往投黑石乡南山。境内虽旱,然因流民离散,治安稍靖,未生大乱。唯存粮将罄,恳请……”
第三份、第四份……八份急报,内容大同小异。核心信息惊人地一致:本县灾情依旧严峻,流民甚多,但近日出现一个共同动向——大量流民自发地、成规模地向西、向南,朝着黑石乡、伏牛山方向迁徙。原因都是“听闻彼处有官府设粥场赈济”、“有以工代赈活路”。因为流民的离开,各县原本一触即发的治安压力和骚乱风险,竟随之显着降低!各县令、长在文书中,一面继续哭穷要粮,一面却也隐隐透露出,因流民分流而“民情稍安”、“未酿大祸”的庆幸。
念罢,堂上一片死寂。
王匡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慢慢地,被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置信的神色取代。他缓缓坐回座位,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但节奏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陈冲擅开粥场,大兴工役,聚拢流民近万……这是事实,是严重的僭越和潜在威胁。
但,也正是这“僭越”之举,无意中(或有意?)成了一个巨大的“泄洪口”,将席卷弘农郡东部、北部各县,可能随时酿成民变、冲击郡县的饥民狂潮,引向了偏远的伏牛山深处!各县的压力因此缓解,郡府最头疼的、可能直接导致他丢官去职甚至掉脑袋的“大规模民乱”风险,竟然被转移、被稀释了!
这……这算什么?
是陈冲胆大包天、拥兵自重?还是他……歪打正着,或者说,用一种极端危险的方式,替郡府、替他王匡,解决了一个燃眉之急,甚至可能是救命之恩?
王匡脑中飞速权衡。若按方才震怒下的决定,严词斥责,调兵威慑,甚至准备进剿,固然能申明权威,打击陈冲。但后果呢?那被引向伏牛山的数千、近万饥民,一旦失去粥场和“以工代赈”的希望,立刻就会变成失控的洪流,他们会流向哪里?只会倒灌回各县,甚至直接涌向郡城!届时,遍地烽火,局面将彻底不可收拾!他王匡,别说官位,性命都难保!
而若暂时隐忍,甚至……默许陈冲的行为呢?流民继续被吸引、滞留在山中,郡内压力持续缓解。虽然陈冲势力坐大,难以控制,但至少,眼前的生死危机渡过了。而且,陈冲打的是“屯垦营”、“以工代赈”的旗号,在程序上,仍可解释为“安置流民、实边备患”的延伸,只不过规模超出了预期。自己作为郡守,可以事后“追认”,将功劳揽过来,甚至可向朝廷表功——在如此大灾之下,弘农郡非但未生大乱,反而积极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垦荒备粮,这简直是难得的政绩!
风险与收益,恐惧与贪婪,在王匡心中激烈交战。他看向周明和孙弼,两人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思索。
良久,王匡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怒、后怕与复杂的算计,一并吐出。他脸上的凌厉之色渐渐褪去,重新恢复成那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方才所言斥责文书、调兵之事,暂缓。”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
周明、孙弼一怔。
王匡拿起周明那份密报,又看了看那八份各县急报,将它们并排放置,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陈冲行事,虽有急躁僭越之嫌,然其心……或仍系于安置灾民、缓解郡忧。”王匡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如今郡内各县,皆因流民西徙而暂得喘息,此亦是实情。值此大灾之年,稳定为首要。若骤然严惩,断了灾民生路,激起大变,殊为不智。”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则,规矩不可废,上下之分明。陈冲未先请命,擅作主张,其过当究。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缓缓口述:“以郡府名义,补发一道令文。言:查今岁大旱,灾民流徙,黑石乡南山屯垦营,本为安置流民、实边备患而设。该营吏陈冲,体念时艰,为解郡府之忧、救灾民之急,于粮秣艰难之际,设法筹粮,试行‘以工代赈’之法,引流民垦荒修渠,其心可嘉,于缓解地方流民压力,略有微劳。着即追认其所行,仍归‘屯垦’事宜统辖。然,所耗粮秣、所聚民夫、所营工役,需即造具详册,报府核备。日后一应举措,凡涉钱粮人事,需先报请,不得再行专擅。此令。”
这道“追认令”,可谓老官僚手段的极致。既承认了陈冲行为的“客观效果”和“苦心”,将其纳入合法框架,撇清了郡府“纵容”或“失察”的嫌疑,甚至暗示了“嘉许”;又明确强调“需先报请,不得专擅”,重申了上下级关系和郡府权威;最关键的是,要求陈冲上报详册,这是要将黑石乡的人口、粮食、工程等核心数据,重新纳入郡府的掌控视野,为后续可能的控制或干预埋下伏笔。
“至于都尉府调兵之事……”王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暂不必了。但可让高都尉知晓,黑石乡南山聚集民夫甚众,嘱其加强那一带巡哨,以防不测。另,派两名沉稳干练、通晓钱粮文书之吏,持此令文入山,一为宣达,二为……协助陈冲,厘清账目,整备文书。”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与核查。这是王匡在暂时妥协下,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制约安排。
周明、孙弼听完,心下已然明了。郡尊这是选择了最务实、也最险的一条路——默许甚至利用陈冲的“僭越”来渡过眼前危机,同时设法重新建立控制。两人连忙应下,自去安排。
堂内重归寂静。王匡独自一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他心中并无轻松,只有更深的忧虑与算计。陈冲这步险棋,将他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却也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缓冲。如今,他与陈冲,与那伏牛山中悄然膨胀的势力,已被更紧密、也更危险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未来如何,他已无法完全掌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这乱世的惊涛骇浪中,竭力维持着脚下这艘大船,不至倾覆。
弘农郡的深秋,寒意更浓。而一场关于权力、生存与算计的无声博弈,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难测的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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