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安动用了杨家隐藏在郡县乃至州郡的庞大关系网和资源。一些背景干净、绝对可靠的杨氏旁支远亲,或世代依附杨家的佃户子弟,被秘密挑选出来,进行紧急的“培训”。教导他们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走投无路的流民,如何应对盘问,如何在艰苦劳作和严格管理中不露破绽,甚至如何巧妙地表现“才能”以引起小头目的注意,又不过分张扬。
同时,杨家在外郡控制的田庄、商铺,也开始“制造”一些符合条件的“逃难者”——比如一个“家乡遭灾、略通文墨的破落书生”,一个“因主家败落而流亡、会打铁也会记账的老仆”,甚至一两个“因欠债被追捕、走投无路、曾在边军混过几年的逃兵”。这些人的“来历”被精心编织,有“乡邻”佐证(自然是杨家的人),有符合身份的衣物和少量“财物”,然后被“恰到好处”地抛弃在黑石乡通往伏牛山的要道上,或混入向粥场汇聚的饥民潮中。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当始建国四年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洒在伏牛山新绿的枝头时,杨家的渗透计划,已然像这无声的春雨般,悄然渗入了黑石乡南山那片日益庞大的聚落。
一个自称来自颍川、读过几年私塾、因旱灾家破人亡的年轻书生“张简”,因在登记时字迹工整、谈吐清晰,被负责文书登记的屯长青苇留意,经简单考核后,留在身边协助整理“工分”簿册。他做事勤恳,不多言,字写得漂亮,账也算得清楚,很快得到了青苇的些许信任,得以接触到部分不那么核心、却也能窥见营中运作模式的文书。
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自称是并州逃荒来的铁匠学徒“鲁大”,在“工械坊”招收人手时,因展示了一手不俗的粗坯锻打功夫,被冯铁匠看中留下。他埋头干活,从不多问,对分配给自己的铁料、炭火格外珍惜,偶尔还能就火候、淬火提出点内行意见,渐渐在工坊中站稳了脚跟,虽接触不到核心的兵器打造,却能大致估算燃料消耗和普通铁器的产出。
而在“以工代赈”、修筑水渠石坝的庞大工地上,几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格外舍得下力气、也懂得吆喝同伴的“民夫”,因其组织能力和肯吃苦的劲头,陆续被负责各工段的“工头”提拔为小组长。他们暗中留心着工程进度、民夫们的情绪波动、物料运输的路线和守卫情况。
至于对赵破虏的渗透,则艰难得多。赵破虏治军极严,身边皆是亲信老兵,对陌生人戒备心极重。杨伯安派出的、那个曾有过短暂戍边经历、精于骑射的杨家远房子弟“杨骁”,几次尝试以“仰慕赵屯长边军风范”、“请教弓马技艺”为名接近,皆被赵破虏冷淡敷衍,难以深谈。但杨骁并未放弃,他刻意在操练中表现优异,在巡逻时尽职尽责,甚至在一次小规模的山匪袭扰中“奋勇当先”,负了轻伤,渐渐在赵破虏麾下丁壮中有了点名声,也被赵破虏略微多看了一眼。这,便是一个开始。
侯五依旧“老实本分”,每日完成分配给他的巡哨或杂役,对谁都笑脸相迎,偶尔帮新来的屯户熟悉规矩,在“老兄弟”们抱怨口粮减少或规矩太严时,也只是跟着叹气,说两句“陈书佐也有难处”、“规矩严点也是为大家好”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从不多言。但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将谷中每日的细微变化——陈冲出入议事堂的频率、石勇巡察的重点区域、赵破虏调派人手的动向、乃至那几个新冒头的、看起来有些不同的“能人”——默默记在心里。
一张无形的、由杨伯安精心编织的暗网,正随着春风化雨,悄然在伏牛山南麓这片日益喧嚣的土地上,缓缓张开。网眼细密,目标明确——不是陈冲的性命,而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粮食的底细,武备的秘密,人心的裂隙,乃至……他最倚重的臂助之间,那可能存在的、微妙的猜忌。
陈冲对此,并非毫无察觉。谷外饥民潮的汇聚与分流,内部新面孔的不断加入,都让他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屯垦律”的执行更加严格,巡察队的巡查更加频繁,对核心区域和人员的管控也层层加码。但他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百年底蕴、盘根错节的豪强世家,所发动的、超越简单暴力层面的、更具耐心的“暗战”。他就像航行在夜色浓重海面上的孤舟,能感觉到水下有暗流涌动,有未知的生物窥伺,却无法确切知道,威胁究竟来自何方,又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骤然发难。
春寒料峭,山雨欲来。陈冲与杨伯安之间这场始于陕县、延续至郡城、如今已蔓延至深山巨谷的较量,进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隐秘的新阶段。一方在明,艰难求生,扩张势力;一方在暗,耐心布局,图谋绝杀。这场暗战没有硝烟,没有鼓角,却同样关乎生死,关乎这片土地未来究竟姓“陈”,还是终究要改换门庭,纳入“杨”氏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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